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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文存档】三国/权瑜清水 画传

有如次案俏阿权:

[权瑜]画传



曹不兴少时本不想学画,他的父亲是县府的小吏,曹父一心想着曹不兴可以接手他的职位,或者可以再进一步做个掌管一县赋税的门官。曹不兴的母亲却是一时奇女子,早因画工精细被称为大家,通晓丈夫的心思之后,她落钗裸足,举案齐眉拜道:“妾闻势常改天常变,今天下纷乱,州郡牧守尚不能自保,况君一县吏乎?”
曹父一听,叹道:果然是这个样子啊,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妇人有见识,于是就让曹不兴跟着他的母亲学画,也好有一技傍身,乱离之中不至病绥冻饿。
曹不兴出名后,世人把这段故事当做传奇来说,也就不去细细考究它的真实了,然而大体该是吻合的,当时吴国还未有国号,后来的孙吴大皇帝也不过有个车骑将军的职衔,整日里被盘踞北方的雄主虎视眈眈,江东数郡之人日日笼罩在重新陷入离乱纷争的恐惧当中。
曹不兴日日学画,鸟兽虫鱼皆是画中胜景,山川秀色尽在工笔细描之中点点染就,然而他最爱的却是画人。母亲告诉他,别看这人人不过一只嘴巴两只眼,其中欢乐苦楚尽尽不同,什么样的人物该有什么相的脸,什么样的脸该有什么样的喜乐,那都是有大学问的,万勿弄错了。
曹不兴便日日去街上城里,甚至乡野沟壑里晃荡,为得只是看人,心中默默记下其中喜乐哀怒,亦暗暗描摹在手,日日揣摩,如此数年,将将二十岁的他已然是江东地面上第一流的画匠了,曹不兴仍不满意,自觉于真正的画师尚有一段距离,故尔更加用心了,描摹人像也更是多。
这一日,曹不兴出了城,准备远跋到江畔渔村去描画人物,走至半路,却被江边垂钓的数人吸住了眼睛,心中豁然开朗:画过多幅江翁垂钓,尽有略略苦楚弥漫画卷,只缘他们垂钓,为得是生计,求得是活路;亦在游春之日画过数幅公子渔猎,赏玩轻佻之色总使画中颜色尽褪——而此刻占了他眼中亮色的那人,虽无箬笠,却一派闲适之气,虽无渔舟,却仿若乘舟江上,身边数人更是或躺或立,全无静谧之感。无妨无妨,曹不兴暗暗告诉自己,要的便是动中见静,要的便是烦躁中那一片轻逸。
手中指指画画颇是痛快,好景不长,便有几个人奔过来将曹不兴按倒在泥地里,曹不兴嘴啃着泥挣扎着叫:我的画,坏了,坏了。
按住他的人狠狠在他背上敲了一记,曹不兴立刻闭嘴,趴在泥地里使劲想了,方才明白,方才只顾描摹,眼中人那身装扮却忘了注意,如今想来,披锐被甲,该是哪位小将军了。
耳边响起一轻串的脚步声,曹不兴暗道:正主来了。



之后的几十年里,曹不兴搅尽脑汁想着当时场景,想来想去那人也不过是执了马鞭在自己肩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盯着他被抓起的,泥泞的脑袋看了一会,笑道:果然是个画痴。便领了几个手下趾高气扬的去了,至少在曹不兴当时的印象里,那张清俊的脸笑起来是分外可恶的——奈何天不从人愿,很快这段狼狈的相遇便又成了传奇,时人说起便是那人的雅量非常,大师的迷画成痴。
回城的时候,曹不兴看到城中人奔走相告,人人兴高采烈欢欣鼓舞,抓了个小崽子来问,才知道是前线大胜,打退了曹操八十万大军,如今周都督班师回军已到京口,人人谈得是周公瑾如何谈笑间力挽狂澜,端得是当世人杰啊,曹不兴心里上上下下起来:方才遇到的,该不就是周都督吧。
曹不兴痴迷作画,却不到不问世事的地步,他自明白自己方才怕是被当作奸细了,那人看几眼便察出自己身份,眼力不可说不惊,谈笑中放了自己跑路,自信不可谓不高——曹不兴想到这里,便挺起胸膛,心中已然将自己与曹操八十万大军等价了。
一战而三分天下,一眼而画圣出笼
后来数次宴饮,曹不兴有几次被叫到孙将军的园子里画宴饮图,宴饮行乐之数,本来入不了画师的眼,曹不兴却只当是寻常的素习描摹,何况那座上之人,虽不过十数位,人间百态,却没有比这更淋漓尽现的了。
孙将军在他身前看画,指着画作笑:子敬,想不到你也有这般威猛之态啊。
鲁肃凑了眼上前看,带着醉意点头,张昭在画上寻了半天,疑惑道:怎不见公瑾?
孙将军颇有深意地看了曹不兴一眼,背着手回头对左手第一位次上的儒衫将军道:怕是公瑾顾曲之名太盛,这小画师生怕自己画不好,闹出个“画有误,周郎顾”的段子来吧。
刚封了偏将军的儒衫将军安坐于位上,略略欠身道:主公说笑了,画师画人,讲究得是从内而外,这位画师怕是在责备我心思深沉,让人看不清啊。
曹不兴纵不知官场事,也明白其中的请罪之意了,手上僵了半天,自古二桃可杀三士,杯茶盏酒中送命的将军前朝就有多人,忍不住抢白道:真是胡说。说完了方才记起这场合来,赶紧伏地请罪,只高竖起耳朵仔细听。
场中寂静并未持续多久,却听年轻的孙将军说道:既然公瑾胡说,便罚你为公瑾作一幅前无古人的神作来。顿了顿,又带了几分怅然道:公瑾,你实在是多虑了啊。
孙将军自那之后,就再未提过请曹不兴为周瑜作画的事,曹不兴又见了他二人几次,也未曾主动提过,就此搁下不表。



尔后白云苍狗,世事如棋,让江东之主孙权深受打击的那一步,发生在建安十五年,周公瑾在赶回江陵的涂中染了急病,竟是连出征的准备都尚未做好,就此去世了。曹不兴跟着孙将军去迎灵,远远看见停在舟船上缓缓行来的巨大棺椁,仿佛要把岸上的人都吸进它那片沉沉的黑色中去,寂沉沉的黑白二色里,曹不兴头一次忘了看身边众人百态,他知道,纵是化出千百种不同的面相不同的表情,心思却只有一种,便是悲哀,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悲凉与哀痛,连他自己都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曹不兴迷上了画佛像,佛祖宝相,永远不会冷眼看人,哀苦中喜乐也自然,曹不兴心里想,要画上千幅万幅的大像,挂满江东所有的大殿,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待孙将军成了孙大帝后,两位小周将军先后来找曹不兴,欲以重金买他作一幅逝去之人的画像,曹不兴只挥毫泼笔继续画他的佛祖菩萨罗汉真人,气得脾气暴躁的那位小周将军破口大骂,还撕了他画好的一幅罗汉图,曹不兴眨眨眼将罗汉图揉成团扔一边,继续画。另一位小周将军倒是温和得很,放下一笔钱说是赔偿他的画,便拉了弟弟离开。
这两位小周将军,曹不兴都只见了一面,长的一位似乎是娶了公主,幼的一位如同普通官宦子弟那般,是个跋扈纨绔,然而似乎命都不甚好——哥哥娶了公主没几年病死了,弟弟犯了事,被贬谪到荒凉的处所去了,后来曹不兴听人说不少大人物给犯事的小周将军求情了却不管用,那人边说边叹气,说是若周都督还在,只怕也不管用了吧,上位者的心思,谁能猜得完呢。
小周将军果然死在了那边的荒野,曹不兴闻得他的死讯,正在画佛手拈花,略略一惊,墨汁便污了画卷,黑黑的一点,曹不兴叹着气加了一长串的黑点,画出一串佛手里的菩提来。
似乎没过多久,太子去世了,建业乱成一堆,几个皇子各各揽了一堆文人将军做支持,眼里都盯着吴宫那坐北朝南的位子,贬谪了不少,斩杀了不少,都是当时一方的大人物——曾有皇子来招徕曹不兴,曹不兴自不会傻到以为自己被招了去是给出谋划策的,无非装点装点门面而已。
曹不兴画着佛祖袈裟上的点缀,闷声对那名为孙和的新太子说道:想当年,陛下也只是个车骑将军哩。
言下之意,你们还不算本画师眼里的人物啊,本画师画得都是天上神佛,焉有为你们作画之礼?
新太子不愧宽仁之名,微微一笑,便自离去,并未为难他,待他离去后,曹不兴胳膊一颤,画笔掉落,污了佛祖满胸浓墨。
他不禁后怕起来,冷汗出了满身。



赤乌六年,吴宫里一道诏书,直接下给躲在废园作画的曹不兴。曹不兴略收拾了一通,便提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堆东西入宫去了,他发现自迁都后近三十年,自己竟从未真正踏进过这处新宫,以前略有过几次,也是草草敷衍了事。
皇帝孙权在梅园见他,曹不兴一直伏在地上,他已将近六十,伏跪久了腰背酸软,怎能执得起画笔,到底那上位之人还算体贴,赐了坐,还垫了老厚的垫子,曹不兴突然就放肆起来,捶捶腰腿开口笑道:陛下啊,这园子好象比以前那个大得多了,仆从宫女也多了好多,草民瞅着,怎么就空荡荡的呢?
孙权笑道:你个曹不兴,却不是在旁敲侧击说寡人刻薄?学人家讽谏,也不怕掉了脑袋?
曹不兴恭敬回道:陛下,草民怎敢。
孙权静默半晌道:曹不兴,让朕看看你的画工。
曹不兴在梅园铺开六尺长的一幅白纸,已经裱得好好的了,曹不兴执笔挥墨,大幅人物,三个时辰而成,皇帝孙权过来看了,正是当年那一幅宴饮图的翻版,鲁肃难得威猛,张昭静雅如昔,十几个人物表情形态俱是欢欣热烈,依旧是少了周公瑾。
孙权看着那幅画作,手指一一点过:子敬,子布……曹不兴,你果然进境了。
曹不兴笑着回道:陛下可是向草民讨多年前罚下的那一幅画?
孙权怔了怔,微微点头。
曹不兴闭关十日,在吴宫一处偏僻的侧殿里整整画了十日,前九日,他只静默相对那方白纸出神,或笑或语或卧或立,前来清扫的仆妇只当他疯癫不清,远远绕开。
第十日上,曹不兴紧闭所有门窗,思考了三十年的画卷一挥而就,皇帝亲自带人来收画之时,他正趴在榻上睡得天榻不惊,孙权指着他对周围人说:竖子狂尔。
身边从人纷纷奇怪,皇帝这般轻松地说笑已经多年不曾有过,这曹不兴果然很有一手啊。
桌上纸中画迹已干,孙权略略扫了一眼,便把那画轻轻卷起,卷得细细紧紧的握在手中,叹了口气离去。
曹不兴再未进过宫,人人说他离开建业四处游历去了,今日画了龙破墙而去,明日又作了佛壁上显灵,竟是越传越悬乎了,谁也不知道,曹不兴只是觉得大事已了,方才出去玩耍一番。
后来两宫之争愈加激烈,多有显贵屈枉而死,陆伯言死后方才静了一段,两宫谁也未得了好处,竟是皇帝少子孙亮得了最终的好处。
此后数载,孙权去世,得了大皇帝的谥号,曹不兴方又回了建业。


尾声

曹不兴遥对着大皇帝孙权的坟墓蒋陵洒酒,有年轻人走过来,做出一番老成持重的样子叹息道:当年何等英雄,终化了灰土尘埃,怎不叫人嗟叹,大皇帝千古。
曹不兴闻言,气喘吁吁地站起,瞪了那年轻人一眼道:谁祭他来?你这小子真是胡说!
曹不兴颤巍巍离开,留下那年轻人一脸愕然。
曹不兴暗道:我祭的是画。

又有人夸赞曹不兴《山溪雨霁图》乃山水画中绝品,《龙头图》乃真龙附于画作之奇珍,《夷子蛮兽样》更是栩栩人物跃然纸上,均为神品。
曹不兴捋着胡子得意洋洋道:真正神品,尔等绝无眼福一见啊。
曹不兴说得一点不错,真正的神品,那幅耗尽他多年心血的人物画,他最好的那一幅画作,安安稳稳地呆在大皇帝坟里呢。

苍茫之世,人情如霜,为吴主作了得那人七分神韵的一幅画作,曹不兴此生无憾了。

正是:
大书石上莓苔封,千年不泯周郎功。 
我今送客放舟去,江山如旧还英雄。


THE END

【楚汉旧文】刘邦韩信萧何 > 剑歌

有如次案俏阿权:

 【汉初/刘韩】剑歌系列 

 


   

【楚汉/刘邦X韩信】剑歌之折剑 


折剑——巴渝舞 


云梦泽方圆千里,波澜不惊,湖边芦苇多呈黄绿之色,难得是冬日的好天气,远望去只觉水天一色,蓝汪汪一块美玉延伸到天际。这片美玉般的湖面伸展至东南方向时,多了几个黑黑的斑点,却如美玉微瑕,分毫不损丽色。 

若有渔人近观,便会发现这几个小斑点正是几个竹筏,除却正中那一个,其他筏子上都是盔甲完备的军士,个个正襟危坐,戒备非常。 

那中间筏子上几个人却显得极为简慢随性,正中一人看来年届半百,披着一件厚长大氅,靠在身后盘膝而坐的一名大汉身上躺得歪歪扭扭,然而他面色极好,精神抖擞,竟显得气宇轩昂,威严中更有一番江湖气。旁边几人,或坐或立,多多少少都有些东倒西歪。 

这帮人,就是来巡游云梦的当朝皇帝刘邦一行。 

“陛下来得不是时候啊。”夏侯婴说道,大气也不敢出,他正是被皇帝靠坐着的人,虽然与这相识甚久的老小子简慢惯了,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故而他盘膝坐着,劳皇帝陛下尊背倚靠,半天不曾动上一分,是这筏子上最为正襟危坐的人物。今日游湖,天气甚好,景色甚好,皇帝也拿出时久未有的轻松神色来,但这气氛始终冰冷非常,夏侯婴想了半天,才想出点调节气氛的话来。 

“阿婴说啥?”皇帝刘邦似乎很高兴,连许久未用的昵称都用上了。 

夏侯婴却不由一个哆嗦,连忙请罪:“微臣知罪。” 

刘邦却恍如未觉,拈拈胡须,冲着湖面感叹起来:“阿婴说得没错,寡人幼时,常听老丈说过,这云梦大泽若是正当十月,万鸟朝贺,众鹤齐舞,好一番祥瑞景象,若能捕得一二,岂不快哉?” 

一旁陈平笑道:“陛下不必为这二三禽鸟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哪里怕不能见呢?倒是此地有猛虎强龙,却是非今日而不得啊。” 

刘邦拊掌大笑:“爱卿说得甚妙,如此湖光如此天色,寡人等不及要赋诗一首了。” 

刘邦常有诗性,却从未吟出二三来,左右扈从却不敢当作儿戏,连忙将竹筏靠岸,几案现成设好,铺上绢布,奉上笔墨。 

刘邦却把笔墨一推,突问左右道:“楚王来了吗?” 

左右小心报道:“尚未。” 

刘邦听着生厌,手中毛笔直摔到夏侯婴身上去了。 

刘邦跨前几步,背着手踱圈子,嘴里骂道:“这逆贼,摆什么架子,叫你爷爷好等。” 

陈平夏侯婴识相得很,自然不敢上前搭话,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又想起当年固陵大败时,眼巴巴地等着韩信来时的尴尬了。 

到这日午后,诸位诸侯基本来齐,皇帝在泽畔择一宽地设宴,诸王恭恭敬敬行礼,刘邦舒舒坦坦受了,虽然心里知道,但一眼望去还是没有楚王信,会集天下诸侯的兴致便去了大半,刘邦客套几句,说了些“朕的天下,多倚赖诸位”之类的话,便唤了歌舞助兴,楚舞婀娜,楚女淑丽,刘邦的兴致很快恢复,酒过数轮便有些东倒西歪。 

这时,有宦者小心报来:“陛下,前方有报,楚王来朝,约有半个时辰便到。” 

刘邦心道“韩信来了”,便不由自主正经几分,甚至理了理袍子,俄顷反应过来,暗道今日还装什么,便泄气般将身上袍子拽得更皱了几分。 

刘邦摆了个随意的姿势,掌击三下,诸王本喝得兴起,宴席上嘈杂非常,见皇帝似有动作便赶紧停了。 


场中楚女款款退下,换上来一队军士,抬了十数面大鼓,放在空地上,又有上百穿了近身轻铠的军士成数列排开,或执戟,或执杖,或执剑,或执弩,中有数人执旗而来,红底黑字,威风凛凛的“汉”字,显得军容整齐,气势非常。 

刘邦起身笑道:“寡人当年借巴人之威,挟诸位之力,出汉中,进陈仓,夺三秦,继而得天下,这巴渝大舞可谓劳苦功高,今日会天下诸侯,寡人便以此舞犒赏诸位。” 

刘邦话音方落,鼓声顿起,鼓槌一下一下缓缓击上,缓慢沉重一声一声,同时有人击筑,鼓后有人歌曰: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 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正是《诗经》中击鼓篇,那歌者唱到“于林之下”便停,前方列阵的百名军士跟着歌道: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唱完一遍又跟着一遍,只把这首两句反复吟唱,鼓点随着歌声起落,一时席间肃然非常。 

宦者提醒刘邦道:“楚王到了。” 

刘邦斜倚在位上,目光穿过巴渝舞阵,看向来路。 

却见远方渐有尘土飞扬,仿佛听见马蹄声响,正与鼓声相和。 

近一点了,刘邦直起上身,他的位子本就设得较高,此时刻意一点,便看得分外清楚:远方有数十骑奔来,马速甚是均匀,马蹄也似轻快,只是看不清骑士面目,让刘邦没来由有些发急。 

五箭之地,刘邦算着距离,却见中有一骑加速奔出,似一枚真正的箭镞,向着自己射来。 

四箭之地,刘邦看见马上骑士一身黑衣。 

三箭之地,刘邦看见马上骑士一顶常冠,身侧一柄长剑。 

两箭之地,刘邦终于看见白马上楚王信那张熟悉而干净的脸,他暗自描摹着这张脸上英气非常的眉眼。 

一箭之地,刘邦看见楚王信下马,双手捧了一个包裹上前。 

刘邦并未让乐舞停下,他仿佛看见楚王信皱了皱眉头,还是径直前来,想要穿过乐舞,方才还有一点声响的诸王此时颇有默契,皆都停杯住盏,不是望着楚王,便是偷望着大汉皇帝。 

楚王韩信并未着甲,银冠黑衣之外,只一柄朴素长剑作为修饰,但却有英气,更有锐气,因而此刻显得比他本身更年轻。 

楚王穿入舞阵,军士们不由停下动作,此乃大汉朝三军统帅,虽然年轻,积威甚重。 

诸王多大他十岁有余,此时停杯投箸齐齐望他,心里多在感叹:真是年轻啊。 

皇帝刘邦也在感叹,他的感叹可不会自己咽下去,于是他说道:“楚王真是年轻有为,多日不见,这迟来积习难改,朕心甚慰呐。” 

楚王信站在舞阵中,也不答话,他曾有刘邦入殿不跪的随口之诺,只是低垂了眉眼道:“陛下要的东西,信已带来。” 

刘邦闻言,自然知道楚王所指为何,便唤了扈从承上,也不细看,就放在案上,嘴中看着韩信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得楚王辛苦带来。” 

楚王信猛然抬头,双眼对上皇帝刘邦那双微带戏谑的眼。 

刘邦被他盯得有些发悚,心道"这回可真惹了你了,一会却不知能惹你到何种模样",他清了清嗓子,刻意使自己显得轻松些道:“楚王可知这巴渝舞?” 


楚王信回道:“自然知道。” 

刘邦摸了摸唇上胡须,又道:“楚王可曾舞过啊?” 

众皆无声,心下哗然,舞乐虽说不得不入大流,皇帝也曾多次起舞,宣称要与民同乐,只是这楚王信,天下谁人不知其傲气非常,莫非咱们这皇帝陛下流氓脾气又发作了,这次竟玩到楚王身上了? 

楚王信盯着座上皇帝一言不发,长剑突然出鞘。 

楚王信道:“起鼓!” 

鼓前军士闻之一震,手上不由动作,开始击鼓。鼓点声声,却是比方才急促许多。 

楚王也不动作,只执剑持地,双眼兀自不离座上皇帝。疏忽楚王有了动作,上前两步,舞阵军士立刻交叉穿行,变为数条弓形将楚王拱立其中;楚王向左一步,轻抬手中长剑,阵中军士随着鼓点动作,挥起手中戟剑弓弩,却是整齐异常。 

楚王并未起舞,只在阵中移动步子,最多不过三步,百余名军士却随着他的脚步,娴熟异常地变换阵型,时为长弓时为鹤翼,始终将楚王众星拱月般拱立其中。 

诸王看得赞叹,皇帝看得心惊——他手下军队多是从楚王韩信手中夺来,楚王演兵天下闻名,只是随意几步,就牵着他这些亲随移步换形有如神助。 

刘邦心道:不能留。 

楚王信随性指挥巴渝舞阵中的军士变换了数种阵型,接着挥剑入鞘,退至鼓旁,从军士手中接过鼓槌,轻敲一声。 

他的鼓点初时夹在其他鼓声中显得有些杂乱,数息之后便融入进去,鼓点随之越来越急,鼓声烈烈,澎湃有力,众人仿佛看见万马齐奔而来。 

众军士挥戟变阵,移步换形,兴奋非常,巴渝乐舞在急促的鼓点中演绎得精彩非常,真是大战前军阵前鼓舞士气的军舞。 

楚王信突然扔了鼓槌,挥掌在鼓面上一拍,众鼓齐喑,舞阵齐停,只留了嗡嗡几声余响。 

楚王信大步向皇帝案前走去,在五步外停步,看着刘邦道:“陛下可还满意?” 

刘邦不为察觉地扯了扯嘴角,迅速笑嘻嘻道:“满意满意,怎不满意,小小乐舞就消了楚王怒气,寡人哪里敢不满意。” 

楚王闻之变色,单膝跪下。 

刘邦从案前走出,弯腰看向楚王:“韩信呐,你怎么就始终这么威风?” 

楚王抬眼与他对上,却见皇帝脸上堆满笑容,眼里却满是恨意,他心中一惊,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从未在这双眼里见过如此多的恨意,便是当日在垓下说起被围困中的霸王项羽,刘邦眼中也是戏谑多过恼恨,而正对着韩信的时候,却不论何时,都是充满信任与友善。韩信此时方觉,也许刘邦眼中早为他藏下多般情绪,用他靠他时,善意,信任,欣赏甚至倾慕,多得将他溺死其中。如今他却是无甚需要倚靠的必要了,故而当年那些善意的情绪立时被早早埋下的恨意驱散,同样能让他窒息而亡。 

韩信为了来这里,使昔日好友死于非命,他虽难过,然则心里也着实有些多日未见的期盼,他虽骄傲,那曲击鼓也着实有些真意。无论是骄横还是顺从,韩信对刘邦向来是真心是实意,故而他以为刘邦对他韩信也该是真心实意的。 

时为楚王的韩信不知所措了,因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的皇帝刘邦,他只知面对那个于他解衣推食的刘邦,这种局面他从未想过,故而他竟然有些慌乱,兵临绝境他不慌乱,统兵百万他胸有成竹,只为今日这小小御宴,他竟然慌乱了。 

他的慌乱被刘邦看在眼里,皇帝眼中立刻多了几分得色。 

皇帝刘邦一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又迅速移开,另一手却朝外一挥,那方才列阵起舞的兵士立刻前来将二人围住。 

刘邦起身,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轻描淡写一声“绑了”说得霸气十足,仿佛当日在垓下见到项王头颅那般得意。 

韩信被军士捆了拽起,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刘邦看着他道:“寡人没法子,有人告你谋反嘛。” 

韩信呆愣半晌,自语道:“真是好句。” 

刘邦问道:“爱卿说什么?” 

韩信对他茫然一笑,仿佛还在自语:“‘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信真是该死。” 

刘邦一愣,怒道:“还不关到后车去。” 


罪臣韩信蜷缩在车子角落,这辆车作为皇帝出行的备用车辇,装饰陈设华丽又不失舒适,空间更是相当之大,但这唯一的乘客却始终缩在角落,车外看守的军士看了几次,都见他分毫未动,仿佛已是个死人。想到此人身份之贵重,终还是去向皇帝报告。 

刘邦来得很快,亲随们见他钻进了这辆马车,便自动后撤数丈。 

刘邦膝行到车后,将手中剑放到车中小几上,又将面朝里面的韩信扳了过来。 

韩信面上无甚表情,死闭了眼不肯看他,刘邦也不强求,跪坐在那里注视着眼前这最大的猎物,见他发冠倾斜,便索性帮他取下。 

韩信仰躺了许久,只觉手上酸麻不已,索性翻身,面朝刘邦侧躺,继续闭了眼不看眼前人。 

刘邦瞪了瞪眼,见人家没反应,取来长剑,自韩信身后将绳索割裂,看见韩信腕上被勒得青紫,又不由得凑上去,帮他揉起了手腕。皇帝刘邦暗骂自己一声,道是做戏太久做成习惯了,“解衣推食”这等戏码演久了竟也会上瘾。 

韩信还是无话,刘邦不得不自寻了话道:“爱卿的剑,寡人替你拿来了。” 

韩信不答话,依旧闭着眼。 

刘邦将他手腕拽过来,揉搓得更仔细了些,偷眼看去,见韩信睁了眼,只怔怔望着车外。 

刘邦便不由凑过去,对着韩信耳朵呵气,小声道:“爱卿与朕回洛阳吧。” 


…… 

韩信翻了个身,发现刘邦已经离开,他的手腕还是酸痛的狠,他强忍着痛将剑拿过来,抱进怀中。 

耳中车马辚辚,该是要去洛阳了。 

剑歌之折剑 完 

PS:其实是械系于陈地,但我喜欢云梦泽,就放在云梦了

 

【楚汉/韩信】剑歌 之 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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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分章节


剑歌之铸剑 


长安街头,烈日当空,夏意正浓。 


从洛城门一径向西拐,栽了大批垂柳白杨,只是年岁不久,显得稚嫩了些,尽管已是七月,绿影中依旧泛着浅黄,宛然是一派婉约之色。若是从清明门进城,则大不相同,参天白杨与百年古槐纵排数列,巍巍然,森森然,望之王气陡生。 

此种情景,自然是因为从清明门进去就是长乐宫与未央宫,王家气象自得讲究非常,而洛城门往西这一代是市集,来去多是平民,没有恁多考量,一团树影下支一张小案,放几坛清水劣酒,就是绝佳的栖息地,东西两市此时监管尚不严格,故而道旁常有此等小摊,午时尤其好生意。 


曹不归守着自家小摊,看来去的粗豪汉子们捧着粗碗将被日头熏得半温的水灌下,也有二三舍得花钱的,出一个三铢钱便能灌半坛酒,天气已热,他这自酿的粗酒却因为藏在泥封瓦坛中清凉爽口,也算是受欢迎。 

曹不归眼见带的几坛酒就要见底,舔舔干裂的嘴唇,想着剩下这小半坛酒也卖不了一个大钱,就起了盖子准备捧着酒坛灌下。 

他两手方放在瓦坛肚上,一只手凭空递了过来,曹不归听见一人道:“这酒可还卖?” 

曹不归没好气道:“不卖了,自家要喝。”转眼一看那人手里还搁着两枚大钱,却是半两八铢钱,他想了想将坛子放到案上,对那人说道:“客人莫怪,我这酒可值不得一个钱了。” 

曹不归说话时仔细看了客人,见他着一身窄袖黑袍,头上一支发簪穿过发冠将黑发牢牢挽住,此外并无多余装束,一张脸干干净净看着相当年轻,配着挺直的身板却有股逼人的华贵。曹不归心想此人不是王孙也是贵人,却何苦与我这小民抢酒喝。 

客人见他有些为难,便道:“那算了。” 

曹不归急了,上手拽了他袖子道:“诶诶,客人,我这酒要卖的。” 

客人眉目一凛:“不足三铢钱的酒想赚我八铢钱么?” 

曹不归跺脚,冲口而出:“你这人真不识好歹,这酒请你喝了也罢。” 

客人似是心满意足,也不管地上草席灰尘满布,拖过来一张便盘膝坐下,曹不归边给他倒酒边腹诽道:这人好没出息,占我不足一个钱的便宜。 

客人眉间凛然之色已去,曹不归才觉得原来他眉目中有一股郁气,深藏在皱起的几丝纹路里挥之不去,染上几分沧桑,那张干净的面孔便显得没那么年轻。 


客人细细啜饮粗酒,喝了两口放到案上,略带了笑意问道:“店家可知附近哪有铸剑的匠工?” 

曹不归道:“怎么会有,匠人们不都被皇帝陛下召到军营里去了么,民间私铸兵器,可是要杀头的。” 

客人疑惑道:“怎么会,如今可不是暴秦了。” 

曹不归道:“怎么不会,一年前就有军士收缴了市里的兵器,匠人们也都被带走了,连着毛坯炉子通通拿了去,隔日市正就读了律令,说是不许铸剑了。” 

客人目光炯炯,一副知之甚晚的神色叫曹不归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他借着酒劲得意忘形道:“嘿嘿,幸亏我老曹见机得快。” 

客人伸了二指在粗碗上轻弹:“哦?这么说店家本是铸剑的匠人?” 

曹不归说得兴起,凑上前去揽起袖子,褐色胳臂上满是烧灼的疤痕纠结,他得意地晃晃胳膊:“看见了没,东市里最好的工匠就是我老曹了。” 

客人偏头躲过了他摇晃的手臂,笑了一笑,不管眼前人说得口沫横飞,慢慢喝完碗中劣酒,放下两枚八铢钱起身离去。 

曹不归愣了一愣,拾起两枚大钱放进草篓里。 


隔天曹不归见那客人再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忍不住喜上心头:大生意来了。 

私铸兵器,虽然犯法,却也不到杀头的地步,除却法令方颁的两个月人人自危,之后市正也就懒了起来,他也接过一些私活来做。往前推十多个年头,秦律严苛动辄杀人时,曹不归的父亲老曹也偷偷摸摸做过几单私铸兵器的生意,运气好了一次可得上千个大钱,数年生计不愁,他一家为人小心,炉子又隐蔽,竟未被官府发觉。因有这甜头,到曹不归这一辈,也就一直坐着这生意。 

曹不归见客人解开那长条包裹,露出小半截兵器,冷光森然,却正是一柄八面剑。以曹不归的眼光来看,这剑显然已算不上是一柄好剑了,虽然剑势逼人,但剑胎已劳损过度,再用个几年,必然会裂掉。这客人却仿佛对这剑宝贝得很,爱不释手得沿着剑脊抹过。 

曹不归左右望了几眼,迅速将剑用布重新裹好,低声道:“公子是要重铸这剑么?实不相瞒,依小人看来,不如弃了这剑重铸一把吧,小人家中有一块……” 

曹不归突觉腕上一疼,痛得他半截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这客人手劲奇大地按了他手腕,逼近道:“此剑随我十多年,起于市井,登于高台,不知染上多少血腥,亦不知救我凡几,如今你劝我弃剑,是何道理?” 

他松了几分力,惨然道:“世人皆如此,古人诚不欺我。” 

曹不归不知他为何反应如此剧烈,忙嗷嗷叫道:“客人松手,客人松手。” 

客人冷哼一声松手,自倒了一碗酒饮下,曹不归不敢看他,收拾起裹剑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独轮车上的背篓中。 

那客人喝完两碗酒,扔下两枚大钱,冷着脸离开,直到回了家中,曹不归方才那股冷意中解脱。 


曹不归将那奇怪客人的剑带回家中,想了许久不知如何下手。这样的活,先前就是随便融了加点材料敲打几天了事,但想想那客人煞气逼人的眼,曹不归只将此种念头压下。想了半天,他喊来儿子拉起风箱,烈火熊熊开始烧灼铁剑。 

第七天头上,曹不归将那客人带到位于地下的剑炉,客人的脸庞被炉火映得通红,双眼却显得尤为透澈。 

“不瞒韩公子,”曹不归现已知道这客人姓韩,便有了这客客气气的称呼,“铸剑是要看天时的,五月为毒月,众毒易侵,七月是鬼月,群邪附体,都不是铸剑的好时令。客人这剑要得这般急,只怕不能满意。” 

客人道:“无妨。” 

曹不归好心提醒讨个没趣,便也不再说话。 


第十天,韩公子又来,却不是孤身一人,还带了一名长者,看着不过五旬,须发整齐,望之潇洒古朴,定非常人。 

曹不归暗暗叫苦,可不要把这传了三代的剑炉就此毁了去。 

两位客人围着剑炉看了许久,期间谈笑宴如,姓韩的客人此时神色轻缓,眉目清扬,显出少有的跳脱神采,竟显得更加年轻。他身旁老 者拈须微笑,一派和乐。二人身影投在洞穴壁上,被炉火映得交错缭乱。 

曹不归心中一动,带 笑 问 道:“敢 问 这 位 客 人 名 讳。” 

“老夫姓萧。” 

“萧大爷。”曹不归规规矩矩作了一揖,目送二人远去。 

一月后,有人在东市找到曹不归,放下两吊大钱,来取他重铸的八面剑。 

曹不归问道:“韩公子怎么没来?说好亲来取剑的。” 

那人没好气道:“我家侯爷岂是你呼之即来的?” 

曹不归数着长安城中姓韩的侯爷,悚然一惊,取剑的双手也颤抖得厉害,那韩候府上的人从他手中夺过包裹,愤愤然远去。 

转眼立秋入冬,不觉几月,曹不归再没见过那位让他心惊胆寒的韩姓客人,他也不敢再提。只将摆放在东市上的冷水撤去,搭了草棚,燃了炉子,温酒来卖。冬天的价钱自然要高一些,但半坛酒也不过是一个半两钱,汉子们搓着手蹲在草棚里,有人豪饮几碗犹自不够,有人却只端着半碗小口喝尽便罢。 

这日半近黄昏,曹不归又到收摊时候,自得了那两千个大钱,曹不归便不由懒散,常常觉得冷得受不了就收市回家。 

数了数几个瓦坛,曹不归发现还有半坛子酒,便想自己喝了再走,他半趴在地上,将小泥炉扇了几扇,烧得快光的炭饼上窜出来几簇小火苗,将他快要冻僵的双手温暖起来。 

曹不归去取酒,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那只手按在他的瓦坛上,屈指一弹:“可有酒卖?” 

曹不归被这熟悉的声音震了一震,从地上跳起来道:“有得卖有得卖。” 

韩候依旧是穿那身黑色的窄袖箭袍,空出一手捉在腰侧只露出一点剑柄的长剑上,虽是半弯着腰,却有几分倜傥的游侠气。 

曹不归将酒倒入瓦罐,给炉子里添了半块炭饼,心中有一点欢喜:“那剑是我老曹铸的。” 


韩候席地而坐,捧了粗碗慢慢饮酒,也不说话也不看他,曹不归又觉得无趣起来,便也坐下,将炉子拽过来放到两人身边,自己也倒了酒慢慢喝,几次欲言又止,只觉得尴尬。 

喝了半晌酒,眼见天已昏暗,这韩候爷却无走的意思,曹不归自不敢赶他,只陪着他继续尴尬。 

幸好天黑前,有个从人模样的人过来,在韩候耳畔轻语几句,就见他眉头皱起,面露忧色,遣了那人离开,然后将最后一碗酒大口灌下,起身离开。 


曹不归收拾碗具的时候,只有两个念头萦绕不去: 

一个是——不想他喝酒也能这般快; 

另一个却是——韩候爷赖了我老曹酒钱。 


次日,下了不大一场雪,曹不归心中有些忐忑,还是在草棚里支起了酒案,生意不好,有人问话也懒得作答,只觉怏怏。 

有人裹着风进了草棚,曹不归心中一喜,回头却见是那萧姓老者。 

这身份贵重的老者几月不见竟似老了二十岁,须发皆白,神色黯然。 

曹不归大气也不敢出,看着老者从袖中摸出两枚大钱放到案上:“老夫来替他付酒钱。” 

这个他是谁,曹不归自然省的。 

“萧大爷,韩侯爷呢?”曹不归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大概在未央宫吧。” 

曹不归看着眼前突然老泪纵横的老者,拿着两枚半两八铢钱手足无措。 


完 


【韩信中心】礼魂

 转载自@有如次案俏阿权 LOFTER


韩信中心

礼魂。   

1、

   楚王信从几只酒坛中爬起,想活动活动酸软的手脚,不成想从袖子里掉出一只青铜酒爵,他赶忙探手去拾,奈何自己酒意太盛反添尴尬,一个趔趄半扑在地,只好任其掉落在樟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之后他握着那只酒爵不由发呆,跪坐在酒器肆虐的大殿里半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回头去看,却见钟离昩趴在几案上半睁着眼,一只手斜举着指指点点。韩信看着这粗豪男子挥挥摇摇的手,心中突然有一股烦躁涌上,起身出殿,临去时顺便踢开半只铜壶,却被酒水溅湿了袍子。

   钟离昧看着韩信离开,觉得这人身上几乎透出点气急败坏来,苦想半天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何惹恼了他,从银盆里撩了满把的水泼在脸上清醒一番,而后他走出大殿,去寻韩信。踏进楚地春日新鲜的空气里,他方觉方才那大殿里酒气冲人,难为两人身在其中醉生梦死整整三日。

  钟离数日前逃到下邳的时候,这座城池还没有这样散发着幽冷的气息。大概是因为那时候见到韩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远远望过来,他看见并不雄壮的宫室被夕阳滚上了晕红的一层,散发出融融暖意,几乎让他涌出一些游子归乡的热切情思。然后他看见了韩信,着一身黑衣从白马上跃下,牵着坐骑走过来,依稀好像从前身在楚营时安静又跳脱的样子。钟离还在看着他发呆的时候,已经被人紧紧抱住了,韩信的脑袋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瘦长的手掌扣在了背上,然后他摸到了韩信的耳朵,很习惯地轻轻捏了一下。

   楚王信将故楚将钟离迎入了自己的王宫,然后他们开怀畅饮醉生梦死。

   钟离挥手赶走了这数日来的回忆,看着眼前幽冷安静的下邳。长长的青石路自楚王宫中延绵出去,路边刚抽了芽的柳树迷蒙蒙一片黄绿。他跟人要过一匹马,想要出城去找人。马蹄踏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下邳城的西市已经开始热闹,钟离看见有女子藏在市令的小屋侧边偷看自己,不由有点得意。出城后他却有些迷茫了,原野上几乎看不见东西,白色的雾气在身边飘荡,举目一片青白。他不得不向城门口的士兵打探,问问他们的楚王跑到哪里去了,士兵不知所谓地指指城外那大片的雾气,再不回话。钟离昧无法,只得在马上轻敲一记,跑进旷野中去了,他知道下邳城外十里处有一条泇河,他觉得如今的楚王信会到那里去,就好像以前在楚营,他总在军营外的小河边找到他。

   泇河之上亦是雾气迷蒙,水面上依稀可见经冬的水草摇曳,白雾仿佛活物,在一人高的水草间掠过,流进雾气更加浓密的远方去了。钟离下马走到一处大石边,绕过去,果然看见韩信坐在下面,两眼盯着雾气缭绕的水面出神。

   钟离昩喊了他一声,韩信转过头来,一脸讶异,钟离昩自顾自坐在他身侧,顺手揪起几根水草把玩。钟离道:“别问我怎么寻到你的,你的马儿在这招摇呢。”

   韩信方记起自己将坐骑随手系在渡口岸边一处木桩上了,那白马极有灵性,见主人看它,忙攒起前蹄上跃嘶鸣,煞是威风。

   韩信低头一笑,遂道:“昔时战场上情势瞬息百变,我亦了然于心,如今果然是肉食者鄙么?” 

     钟离昧在身边人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怕是你想得太多。”然后他看见一双靴子扔在身旁,再往前看,果见韩信袍裾撩在一边,一双赤足埋进水中,那足腕上好像升起一点春日的雾气,细细地飘过两只系在岸边的竹筏,汇进远处白茫茫的烟水中去。

  “我听说你一回来就干了几件事,馈赠千金以德报怨之类,想当年你总是黑着一张脸退出项王的军帐,没想到如今也这么威风了。” 

  韩信闻言接道:“我还曾有三餐不继冻饿难耐几乎想去偷东西吃的时候。” 

  钟离道:“你必定没有去偷。”

   韩信点头道:“我必定不会,所以我帮市里的先生抄了半晚上书,换来了他小半坛子桂花酒。没想到里边却是加了椒汁的,喝得我舌头发麻,又灌

了好些冷水才睡得着。” 

  钟离听来了兴趣,追问道:“第二日,你却如何解决?” 

  韩信抹了一把脸,继续道:“第二日啊,我就拎了鱼竿去钓鱼,那时候天冷,我钓了半日也不得一尾,困得机会要睡过去,只好把两脚塞冷水里清醒着继续钓。”

   钟离看着他的双足笑道:“果然不是好习惯。”

   韩信却恍若未闻,缓缓道:“若不是那老人家,我大概就是乱世中饿毙的一具死尸了。我奋发数年,方才做了诸侯,只在见到她时,方觉彩绶金印怎能比得上当初那分食的几碗饭。但若不是身披彩绶手持金印,我又如何能以千金相报?”

   钟离见他出神,也不去打搅,他明白那几日的苦心相劝真被当成了酒后狂言,眼前的男子再不是楚营里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了。他的目光看向远方,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远比初时耀眼的金光撕破雾霭射了下来,那有些让人窒息的幽冷方才退却了一些。浓重的白雾好像重云翻卷,不情不愿地自水面上慢慢消退。

   然后他听见韩信自语道:“须有一场大祭。” 

   2、

   

   钟离昩原本以为所谓“大祭”不过是韩信一句笑谈,待安静数日后,却发现祭祀的准备工作已经不声不响地开始了。他在宫室里穿梭,发现时有穿着羽衣的巫女出没,楚人最敬鬼神,便是他出身穷苦,自小也多次见过在大群虔诚的楚人簇拥中欢跳起舞的巫祝。秦国攻灭楚地的时候他大概十岁出头,眼见众人最为敬重的大觋在祝融大神的灵火熄灭后长嚎一声捶胸顿足,他混在哭泣的人群中不知所措。秦国的铁骑黑云一般笼罩而来,年老的大觋像只灵巧的猴子,抱着礼器蹈水而亡。

   如今再看见这些巫祝,他不禁有些怀疑,似乎故楚未灭,似乎刘汉未兴。
   钟离昧已有三日未见到韩信了,他知道这是为何,楚国的大祭一向须由国君亲自操持,从前楚灵王甚至亲自披着羽衣做舞,楚人妖娆的祭舞在吴国充满仇恨的进攻中被腰斩。
   再见到韩信时,钟离昧看见他正襟危坐一派肃然,正在讶异,却见他左侧尊位上坐着一位老者。只见这人头戴高冠,脖颈枯瘦细长,握着铜尊的手上留着细长的指甲,身后侍立这两位身着羽衣的美貌少女。韩信见钟离昩过来,对他道:“大兄,这位是我们楚国如今的大觋,正在教导我等大祭事宜。”
  钟离昩对老者行了一礼,随便捡了个位子坐了,然后发现在自己所坐的右侧首席上,还有一位老者,钟离昧细细看去,却见此人大约五十许年纪,看着颇是庄重安静,也无甚言语,目视酒盏旁若无人。
   那大觋被人中途打断,再次谈起就有些愤懑,重重放下酒樽,一字一顿道:“观射父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大王擅自让外人入殿,对神明不敬,祭祀还是免了吧。”   
   韩信看钟离昩一眼,笑道:“这位亦是我楚国子民,前来祀殿也是想接近神明,如何不敬?”   
   大觋道:“国之祭祀,上下有序,诸侯有诸侯的祭礼,大夫有大夫的祭礼,下民有下民的规矩,大王如此覆法丧礼,神明必定愤怒。”
  韩信问道:“大觋,我楚国主祭的神灵是哪些?”
    大觋道:“是太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和东君。”
   韩信一脸严肃道:“太一是天地之间最尊贵的神灵,云中君将雷火闪电射向人间每一个地方,司命掌管着所有人的生老病死,东君照亮每一个人的白日,神灵不管我是诸侯还是下民,他们的喜怒不因这些改变,哪里会愤怒呢?”。
  大觋怒道:“大王真是对神明不敬。”
  韩信拾起酒樽小酌一口道:“大觋若是不想主持诸侯与下民的祭祀,孤就去另寻一位愿意主持的大巫来。”
  钟离昧不由弯起嘴角,与此同时,他看见韩信右侧的老者微微摇头。殿中沉默片刻,大觋起身行礼道:“我愿意为大王主持祭祀。”
  韩信点头,而后对大觋施礼,那大觋便与女弟子离去了。
  韩信将樽中酒倒回酒壶中,苦着脸道:“这酒真难喝……桂花酒里还要掺上白茅和椒汁。” 
  右侧一直安静着的老者突然抬起头道:“小子胡说,贵族都喝这些酒。”
  韩信道:“老师,若要一直喝这些酒,贵族王侯也太凄惨了些。钟离你说是也不是?” 
  钟离看着他笑道:“言之有理。这位大人是?”
  韩信下座扶起已经有些东倒西歪的老者,答道:“这是我的老师,广武君李左车。”
  钟离看着眼前这位喝得醉醺醺的老者,方想起韩信当年似乎做过一件一掷千金求取贤者的雅事来。如今当事人在此,却全无世间传扬的风流传奇。
  那李左车又道:“小子胡说,若是做显贵不好,你又如何抢着做?”
  韩信在他背后拍一拍,极小心地道:“老师你醉了。”
  李左车翻了个白眼道:“小子尽胡说,这么难喝的酒,怎能醉倒我?”
   钟离昧过去帮忙,与韩信将李左车扶进偏殿休憩,而后两人纵马出城,按照韩信所说,去看看即将举行大祭的所在去。

   再一次出城,又与前次所见大不相同。方出王宫,就有两队骑兵紧紧跟在二人身后,相距不过两丈,依楚汉相争中暂定汉制,骑兵皆着黑甲红衣,红底黑字大旗招展张扬,看着颇有王家气势。 
   这数十骑疾驰到城外十里的一片空地上,南依泇河,北据下邳王城,已经燃起了数十堆柴火,不时有长发女巫将满把灵茅撒进火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白茅味。钟离昧的坐骑扯了几丛茅草开始慢慢嚼吃,韩信的坐骑向它投以不屑地一瞥,而后用牙齿蹭起前腿。
   钟韩二人下马登上临时架起的高台,看见泇河安静地蜿蜒在平原上,刚刚搭建起的浮桥是玉带上的粗糙的带钩,微有些破坏这条河流的娴静美丽。
   韩信指着那浮桥道:“待此回事了,那里会起一座真正的大桥,下邳会联起彭城,乘着马车我们就可以跑过去。”
   钟离昧忽而有些不悦,便道:“去彭城做什么?那里没有需要祭神的人。” 
   韩信遂道:“也是,神灵不会愤怒自也不会欢喜。天下人如何,他们哪里管得到。” 
   钟离昧不知韩信为何会如此答非所问,他只是想起了彭城,想起在项王军营里那些蘸饱了血的日子,将这数日来的醉生梦死拨去云雾,□□出他充满了孤独和仇恨的内里。钟离昧看着韩信,又看见高台下整齐的军列,心中有热血涌动,他想再搏一回。
   泇河畔的巫女开始练习起祭歌,歌声和着浓烟一缕缕飘散进空旷的原野中去了。
   祭典在三月末的一个清晨开始,虽然在战争中十室九空,但这座不大的城池似乎在几个月中焕发了新生。下邳城的大街上杨花柳絮纷飞,往年在战火中烧焦的老柳也迸出了迟缓的新芽。众人穿上了整洁的麻衣出城,间或杂有艳丽的锦绣华服,多半便是迟去的巫祝了。
   自故楚亡后,这里再没有正经的祭祀天神和祖先了,楚人在战火中颠沛流离,凭着仇恨支撑的血气翻卷天下。待天下终于安定,他们便需要一场祭祀,来向神灵和祖先诉说数年间经历的苦难。

   下邳城池与泇河之间的小平原上满布了安静的人们,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战争的痕迹尚在:人群里成年男子极少,女人们也多守在家里,故而来这里的多是尚未长成的少年和头发花白的老者。篝火里加进了满把的包茅和其他香草,夹着烟气的香味在平原上蔓延开来。编钟与石磬响起,跪坐的人们还听见薄雾里排箫咿咿呜呜的悲声,他们兴奋起来,等待着神灵的出现。
   石磬与排箫暂歇,大鼓和竽琴奏起。每一堆篝火旁都转出了一位身着锦绣的女巫,她们端着盛放了牛头和牛尾的漆盘高举过头,双膝跪地,请求神灵享用。
   河畔的高台上先出现二女一男,男曰觋,女为巫。男觋头戴鸟首鹊尾帽,又从袖中伸出两只留着长长指甲、枯瘦如鸟爪的手,左右各自持有一条大蛇,蛇身自两臂纠缠而上。两位巫者长发秀美好似女仙,着彩羽织就的罗裙,捧着祝融的神火且歌且舞。后有一人自薄薄晨雾里拾阶而上,黑发由风散开,自艳丽的大红衣袍下露出一双赤足,正是扮作云中君之人。
   众人将双手置于身前,满心敬慕地看着这位掌管着雷与火的天神。大觋唱起献给神君的祭歌,这是故楚蹈水而亡的三闾大夫改编的歌子。于是众人随着大觋沙哑的歌声在平原上翱翔,仿佛看见神君自云间的宫殿中驾车而来,他穿着艳丽的红衣,车子是辉煌的五彩,巨龙是由朝霞和晚霞化成,长长的金尾一甩,便将云彩卷得如同波浪翻滚。云中君在众人的祝祷中自天而降,他的神光冲破了清晨的白雾,他将稀薄如纱绸的云彩轻轻划过每个人的头顶,虔诚的楚人热泪盈眶,这是他难得的慈悲。然后云中君满身浴火疾飞上云端,朝霞显得更加艳丽,神君随后消失在大觋停歇的祭歌中,唯独留下高台之上一身红衣的替身。
   高台上美丽的巫女跳着更加欢娱的祭舞,腰肢柔软坚韧如同春日初发的柳枝,手上托盘中的火焰熊熊燃得更烈,舞动的长发却能躲过手中的神火。大觋唱完祝歌玩弄起了臂上的大蛇,而在女巫们身,侧那扮作云中君的红衣男子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弓,梨白色长弓镶嵌着一些纯色的铁与银。大觋喃喃几句,两位女巫捧着会合的火焰半跪下来,云中君弯弓搭箭,自二十步外一箭射中火焰,而后那大觋尖啸一声脸露喜色手舞足蹈,众人惊叹着跪倒,默祷着与巫祝们一起欢送神君的彻底离去。   
   钟离昩默立在高台之侧,注视着这一场虔诚的祭祀。待云中君终于离去,他盘膝坐下,顺手自草丛中撷取了一朵蓝紫色的花,这野花由五瓣攒成,花蕊细长,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他看着高台上红衣如火的男子,想起幼时看见的蹈水而亡的大巫,众人的伤痛与仇恨一时间仿佛消失不见,血与火浸染的大地,神灵还是那些神灵。钟离抬起头,看见一身红衣的男子向他走来,那一头长发已经束起,腰间还是辟芷与兰草结成的腰带。然后他看见了男子身后的两位巫女,以及那位在祭殿里见过的神秘老者李左车。
   钟离站起身,一手拍了拍身后沾上的草茎,这时方才扮作云中君的楚王信已经迅速走过来,夺过钟离手中的那朵野花,顺手插在了一名巫女的发间。钟离昧怔忪间,女巫向韩信施以一礼,欣喜道:“多谢神君赏赐。”
   韩信对她道:“你们去大觋那里,另有赏赐,用心准备两日后东君的祭祀吧。”
   两名女巫乖巧地离去,李左车咳嗽一声以手掩面。
   韩信对李左车道:“老师何故如此?”
   李左车伸手指着他道:“你果然甚合做这楚蛮之主,穿得这样不合礼制,竟还有模有样。”
   韩信笑道:“老师又不是不知道,我为练那射火之术,整整数日不见钟离,连酒水都未沾一滴……”
   李左车道:“当日满口应承那大觋去扮云中君的时候怎不抱怨?别跟我说是原先那人是刺客就再也寻不出来了。”
   钟离昧插嘴道:“刺客?”
   韩信道:“钟离你莫担心,我若有事也不会站你身前了。何况我自来楚地,行刺之事也遇到多次了。否则我也不必趁此大祭装神弄鬼来骗取楚地人心了。”
   钟离默默点头,却听李左车道:“小子偏要多事,你这次祭祀前后整整需要十日,大事铺张不说,这祭礼自楚庄王之后已经远过诸侯之制,你也不怕当今天子觉得晦气?”
   韩信登时沉默,盘膝坐在地上,将身前一丛蓝白的小花一朵朵揪过,方才闷声道:“我知道,总不至于的。”
   钟离坐在他身侧,趁机道:“谁不知你家天子多疑,看他当年对付项王阴招迭出,我看他早就想着要对付你。”
   韩信道:“战场之上自然兵不厌诈,逐鹿中原焉能留手?”
   钟离看李左车一眼,见那老者垂目看地装作不知,又凑上前悄声对韩信道:“我看过你的军队,兵强马壮,纵比当初项王亲军亦是不遑多让,你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就留在这里的高台上装神弄鬼便满足了?”
   韩信闻言躺倒,一身红衣流泻进草丛中,他看着天空道:“我幼时想给母亲置一个万人守护的大墓,后来还想好好报答救我的老人家,有想过有朝一日锦衣还乡为楚地做些事。如今都实现了。”  
   钟离昧趴在他身侧,咬牙切齿道:“你的梦想就是这些?就凭这些,你甘心对刘邦躬身为臣?”
   韩信道:“为何不可?我如今是一方诸侯,并且受人恩惠……”。
   钟离翻身跳起,气冲冲道:“我明白了。”然后他气急败坏地跑远,扒了袍子跳进泇河里去了。
   在钟离昩怒火冲冲地在泇河中翻搅的时候,李左车坐在了韩信的身边,默默地陪他看着白云翻卷的蓝天。

   云中君祭后三日,韩信在泇河之畔祭祀东君,东君正是日神羲和,楚人生性热烈,喜爱火焰与阳光,自然将东君的祭祀十分看重。祭典在日出前三刻开始,在楚人的想象中——当天地之间横亘一条细细的光带之时,东君就会乘着长车在天际出现。火红的骏马骄傲地扬着头,燃烧着的马尾卷过扶桑木铸造的车壁,然而白云堆卷出的车子却是洁白的,安然站在云车中的东君穿着云霓织就的白衣,手持长箭眼含悲悯望着大地。然后编钟与石磬齐齐奏响,翠鸟与云雀环绕而舞,众人将为天神的壮丽而赞叹,并诚心献上祭品。云车所过,就是日神赐福之地。
   世间动乱太久,尽管日神最为悲悯,也顾不上照料战乱中的楚人,日出日落从未停歇,东君的云车也从未停留在饱受□□的哪一片土地上。但是这一次的祭典,楚人们依旧是满怀虔诚之心地守在祭祀的平原上,几乎倾城而出。当东方灰蓝的天空上出现一抹光带之时,巫女们便围绕着火堆开始起舞,她们手中没有灵蛇没有圣火没有包茅没有桂酒,只是扭动着灵巧的腰肢,转动着白皙的手腕,甩动着乌黑的长发,以最自然的姿态迎接着这位最原始的神灵。东方天边的云朵更亮了几分,蓝色渐渐转白,泇河上也映出了迷蒙的淡红色,太阳那最上方的一段滚烫的圆弧呼之欲出。 
   年轻的和年老的楚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东方,然后他们看见,一匹白马自东方而来,马上人着一身最白的衣裳,那大概就是东君的白霓裳?白马朝着祭台奔来,长长的鬃毛飘扬在清晨的风里,被将出未出的朝阳染上了一点微红。没有云车,没有扶桑,没有跳跃的火焰,楚人们却看见策马而来的男子挽起了长箭,他对着西北方向连射三箭,长箭呼啸着没入远方,楚人们心中兴奋,这就是祭歌中所说的“举长矢兮射天狼”了。然后扮作东君的白衣男子高高举起长箭,楚人们热情地欢呼起来,他们相信经过这样的祭祀,东君的化身射落罪恶的天狼星,战乱就此停歇,日出日落将会重新带来长久的安宁。
   其后滚烫的太阳整个里从云层中跳了出来,东君将日光温柔而坚定地射向每个人身上。楚人们各以自己的方式谢过东君,绕着篝火狂欢一阵,然后赶回城中或是郊外,像往常一样去煮起简单的早饭。在楚王宫中,钟离昧这一日吃了整整三人份的稻饭,再要吞下第四份的时候,看见韩信走了进来。这位刘汉的楚王掌管的楚国与从前的西楚几乎重叠,眼下他做的事也和从前的项王有些相似了。他在大吃大嚼的钟离昩面前脱下靴子,然后撩起袍子开始揉起小腿,这一点却是与项王不同的,项王的腿上总会有一双柔软的女人的手来回揉捏,大多数时候,那双手都是属于那名虞姓的美人。
   钟离昧看着他,重重地将筷子摔到桌上,然后坐到韩信身边,帮他揉捏起另外一条小腿,然后发现了上面绳索捆绑的痕迹,于是问道:“你把自己捆马上了?”
   韩信不好意思道:“那匹白马实在烈性,我不这样,恐怕要被它甩下来,那祭祀便要成笑话一场了。”
   钟离昧冷笑一声:“你现在倒是好出风头。”
   韩信看着他道:“你如何这样取笑我?楚地人心涣散,我要做一方诸侯保国,就得先让他们放下戒心。我们楚人敬畏神明,我这样做,怕是最简单的办法。”
   钟离昧加重手劲狠揉几把,冷冷道:“阿信,你怕是错了,楚人心中的仇恨哪里会这样消减。项王满心爱着楚人,楚人自也最是敬他。你做得再多,也不过是楚人心中逼死他们楚王的凶手。”
   韩信跟着冷笑道:“那楚怀王呢?怀王就不是楚王了么?你焉知楚人不是觉得我韩信是为楚王复仇的人?”
   钟离在韩信的脚腕上温柔的捏上两把,然后笑着对他道:“你忘了么,我就是楚人。你若听我一句劝,便立刻起兵……”
   韩信道:“你果然是这样想。钟离你不用多费心,楚地战火必不会再起,我会努力治理楚国,我韩信亦是楚人。”
   钟离在喉中笑了几声,然后移开了揉捏着韩信红肿的小腿的手。他知道一旦提起项王,就会让本来相处的甚为轻松的两人变得紧张起来,这时候他的心里会充满仇恨和愤恨以及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韩信心中也必不会好受,无法消磨的情绪始终缠绕在当今楚王的心里。

   他不知道的是,楚王信已经接到了当今天子的诏令,命他将藏匿在楚国的西楚故将钟离昩擒拿进京城。

   韩信接到诏书的时候,呆坐了半晌,将这尺余的绢布揉捏进手心里,然后塞进堆放得满满的书案上。那些摞得高高的书简是他的兵书,自咸阳到汉中,又从邯郸席卷到临淄,他饥饿地搜集着这些自己心目中的瑰宝。韩信坐到案前,将捉拿钟离的诏书铺在全新的竹简下,而后提笔开始批注——待到批完这一卷,他就要开始写自己的兵书了,顺便给项王也写上一篇吧。  

5   
春三月的下邳若是有雨,则会有很多事可以做。小雨薄如轻纱沾衣不湿,正合在田里劳作,顺便祷告丰年;雨水连绵如丝线,虽小却急,则半开小窗,露出半张红颜;若大雨滂沱势如倾盆,最好在家中舂米做糕,瓦罐陶瓶都搁在漏雨的屋下迎接点点滴滴。
  在今次祭祀的最后一日,下邳下起了雨,雨点不小,却以一种悠然的姿态下落,不急不缓,故而几乎能看见每一朵水花在地上绽开的情形。这座城池安静地沐浴在春雨里,笼罩着烟雨织就的薄纱,城外宽阔的平原上,人群却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密集。燃烧了十几天的篝火大多已被雨水浇灭,唯余一些青烟盘旋。两队骑兵穿过人群来到河畔,他们身着黑红两色的衣甲,高举着红底黑字的大旗,或写着“汉”,或写着“楚”,他们聚在一起列成方阵,仿佛不久之前楚汉相争时两军相接时的情景。但到如今,楚亦是汉了,在如今属于汉朝的楚国土地上,将为楚人们举行一场祭祀。
  国殇,本只是军人热衷的祭祀,但在这一次的祭祀里,楚人们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女人们夹杂在老者与少年中间蹒跚前来,露出一张张哀伤到麻木的脸。即使是从前强秦灭楚,这片土地上也没有浸染过这么多的血液。男人们大多死在了秦末战火中,新任楚王要为死去的人们举行祭祀,至于那些人是身在汉营还是身在楚营,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士兵们整齐列队开始用枪戟做舞祭祀亡魂的时候,黑衣银冠的楚王信出现在了高台之上。这个人身上几年间风吹日晒的痕迹已经消退,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上浸饱了雨水,脸上唯余一片冰色,看着仿佛没有一点温度,时有雨水贴着面颊滚落,滴进黑色的衣裳里。
   钟离昩站在韩信身侧,看着平原上站在雨中的肃穆整齐的仪仗,他知道楚人们根本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枪戟弓矛的舞蹈,女人们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泣,少年们瞪着眼深感未来的迷惘,老人们搓着手忧心着眼下的生活。而后钟离在女人们的哭泣声中看向韩信,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韩信眼中此时笼罩着很浓重的哀愁。
  钟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一些,问道:“心软了?当年咱们一起入楚营的人,还活着的没几个了吧?”
  韩信道:“唯余你我而已。”
  钟离昧一时不知如何搭话,只好沉默,却听韩信又道:“当年他们在楚营散布我那些年少不堪事之时,我是想过日后须得狠狠报复回去,但到如今却还是想这些祭礼要给他们多分一些。交战之时想不了太多,谋划定策不论多少都是拿人命来算,安逸下来反而见不得这些事了。”
   钟离昩笑道:“阿信,你若不听我的话,只怕以后比他们还要悲惨。他们有女人孩子哭哭啼啼,有你这楚王祭祀招魂,你呢?”
   韩信看着钟离昩道:“先不管我,那么你呢?”
  钟离昧盯着韩信道:“我必定要死在你前面,不知你会不会嚎啕泣血为我招魂。”  
  韩信指着平原上的人群道:“钟离你无须笑我,死后之事我从不担心。他们怎么可能忘记我?”
  而后韩信走下高台跨上白马,在雨中沿着泇河之畔策马而行,钟离昩初时还能看清楚那一副黑衣白马的招摇样子,过不多时,便发现那一人一马渐渐隐进平原上巨大的人群中去,遍寻不见。

   这一日的雨一直下到黄昏之时才渐渐停歇,在伤心的人群纷纷离去之后,钟离昧却发现自己找不到韩信了。他策马行在春季返青的草丛里,看见沿路有很多蓝的白的小野花点缀着这个春天。他还看见有几户人家的草屋上冒着炊烟,想来该是这些人家已经开始做起了晚饭。雨后的河畔很是好闻,没有初来时那种腐烂而潮湿的气息,凉风欢快地往他衣服里钻。他骑着的这匹大黄马的耳朵上,尚有水珠不停地往下落,走了约莫五里路的时候,大黄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欢快地往前方跑。钟离昩觉得自己就要找到韩信了。
   大黄马果然很快寻到了韩信那匹白马,也寻到了躺在水边一块大石上睡觉的韩信。钟离昧眼尖,老远就看见韩信身前摆着几个饭甄,满满地盛着果蔬祭肉。似是听见了动静,韩信爬起来看着来人,钟离昩方才发现他左手上尚拎着一罐酒,晶莹的酒液正徐徐地往河中淌去。
   钟离昩走上前去,帮着他将果蔬菜肉一股脑都扔到河里去。
   韩信不悦道:“钟离真是多事,本只想给他点酒喝。这许多蔬果肉类,可是我从祭殿顺来自己享用的。” 
  钟离眜白他一眼道:“你既然给他酒喝了,又不给他肉吃,不怕他雷霆大怒?”
  韩信道:“那家伙在乌江自刎,怕是找不到回乡的路,我将酒水倒入江中,借着酒味大概就能引他过来了。”
   钟离昧推了韩信一把,韩信便大咧咧摊在石上,嘴中犹不住嘟囔道:“来吧来吧,我倒要看看死人怎么逞威风。”
  钟离昧心道韩信竟然醉了,于是对他道:“项王死在乌江之畔,你在泇河里倒酒,怎么引他过来?两条河又不会流一起。”
   韩信惊道:“竟然不会?我得把酒捞上来。”   钟离昧还未来得及喊上一声,就见韩信一个猛子扎进泇河里去了,唬得他赶忙跟着跳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胡乱扑腾的年轻人给拽上岸来。
   韩信湿漉漉的半坐在石头上,乱发贴在他额上不停地往下滴着水,映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他在这里打了一会儿冷战,终于清醒过来。而后韩信嘴唇惨白,哆嗦着道:“怎么每次丢人,都是在钟离你眼前。”
   钟离抹了一把额上的水,认真道:“给你个杀人灭口的好理由。”
   韩信道:“你何必如此?近来陛下就赦免了季布,我看他未必会赶尽杀绝。”
   钟离昧盯着他道:“阿信,我们不说这个。”  韩信点头,而后起身上马,钟离昩随之亦上马。韩信对他道:“说了你怕不信,我方才好像见到那莽夫了。”
  钟离昧不满道:“他好歹是我王,说话客气点。”
  韩信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在楚营里,也在你面前喊他莽夫。” 
  钟离昧想起当年韩信愤愤不平时那张比如今更年轻的脸,遂道:“随你,项王与你说了什么?该不会是来索命的吧?”
   韩信道:“这倒没有,他说帐下所余诸将,唯担心复姓钟离的那位,叫我替他照看着,莫让你半夜蹬了被子去……”
  钟离昧闻言骂他两句,而后韩信大笑着策马疾行而去,钟离加鞭跟上。二人二马踩着春天苏醒的水草,还有那些或蓝或白的小野花,伴着活泼的春风奔进下邳城里去了,这时候,西方只剩下几道泛着蓝的天光。
  韩信不会告诉钟离,他睡在河边之时,梦见有人很粗暴地将他推醒,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从家常琐事唠叨到天下纷争。
   韩信却在这人难得的絮叨声中睡了过去,他心中一片空茫,看不见絮叨的项羽怒目圆睁的样子,醒来后如何,更不在考虑之内,倒是眼下河水和晚风都甚是温柔,正适合小憩一番。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信又被推醒,一睁眼就是已故的西楚霸王那一张威猛的大脸在眼前晃荡,霸王忿忿道:“真是不知长进,孤让你做执戟郎,真没委屈了你。”
   梦中的韩信揉着眼睛盘膝坐起,然后与这死鬼喝了半晌的酒,霸王喝起酒来依旧豪放,或张狂大笑,或大放悲声。而韩信也不知自己竟这样好动,喝酒的时候乱嚷着蹦来蹦去,把酒水溅到自己和霸王身上,直到醉死在河畔的草丛中,也未曾停下一刻。
   当韩信再也撑不起醉得酸软的身体的时候,霸王乘着乌骓马跳进河水中远去了,直到这时韩信方才想起这位死敌已经做鬼,而后他在迷迷糊糊中被钟离再次唤醒。
   有些话韩信记得很清楚,在他和钟离策马并行在晚风醉人的平原上时,霸王爽朗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韩信,大司命说你余生悲凉,必要比孤惨上十倍不止,孤真是大感痛快。”
   “韩信,孤今日有你多事招魂,只不知到你身死名裂之时,还有谁这样多事?”
   韩信慢悠悠地想:为何他们都在操心我韩信的身后事?我乃大汉楚王,我还年轻,虽已功成名就,但还有许多事要做。死后如何,随他去吧。

   这是大汉五年三月的最后一日,距离当今天子刘邦巡游云梦会见天下诸侯,还有整整七个月。

    
  附赵人祭祀韩信的岁时歌一首:
   侯之来兮云为旗,从阴兵兮万骑随。侯入新庙兮水之湄,柱石桓桓兮神貌巍巍。鼍鼓渊渊兮杂奏笙篪,牲牷肥肫兮清酒载酾。神欣欣兮享我多仪。
   神之返兮风为御,朱雀前驱兮玄武奔属,神顾赵人兮容与。锡尔多福兮驱疫疠,祈阳得阳兮雨以时雨,丰年穰穰兮多黍多稌。保神德兮太平既醉,祗报神庥兮何千万祀 


【楚汉旧文】剑歌番外 听钟、见鬼、天狩

有如次案俏阿权:

剑歌 正文 http://wildwind123.lofter.com/post/47b383_24c388d




番外三 天狩(此篇是甜的)

CP:刘萧韩 
分级:小清新 

PS:新年礼物第一弹,全是我的YY,除了他们的名字。 


剑歌番外之天狩


汉七年九月末,长安秋高。

晨起,高冠长铗的天子刘邦从长乐宫最高的正殿往外望去,但见平日里高耸的宫室老老实实俯首跪拜,隐在晨雾中,有几分飘渺虚幻,间或有金光点缀其中,却是朝阳亦起。

刘邦得意道:“与日同升,正是天子,”

话音未落,数道金光冲破晨雾猛然射来,刘邦被那日光耀得连眨数下眼方才适应,再往下看去,却见几座楼宇恢复了刘邦眼中张牙舞爪的模样,映衬着初升的朝阳,分外神气。刘邦心中不快,一道暗影自心中闪过,又把目光投向远方,八百里秦川一望无垠,尽沐浴在金子般的阳光里,壮丽中画出几笔妩媚。

刘邦扫去心中不快,顿觉心中畅快,本年早春,他被韩王信那逆贼串通匈奴围在平城的白登山整整七日,多亏皇后与陈平等使了些手段方才解围,引军狼狈归来后,又被人奚落一番,简直想使出无赖手段胡搅蛮缠一番。幸得丞相萧何等上奏,说是国之初立,不宜刀兵,与匈奴讲和后正好休养生息,刘邦一想也对,允了上奏,与诸臣商讨一番,便定了十五税一法,正式安兵休民。

然而到底是无法给那小子证明“朕不止将兵十万”了,这口闷气就一直憋到现在。刘邦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但这争强好胜的心思却一日也无少过,早先被项羽事事压着忍气吞声便了,其后又被韩信处处抵着,如今天下已定,项氏已死,将军犹在,可惜却成了笼中兽——刘邦想起韩信,又觉得不是滋味起来,想起他被自己囚在长安,又不是全然的高兴,甚至隐隐夹杂着可惜可叹,种种情绪纠结成一口胸中浊气,消不得吐不得。

刘邦暗道:是时候再把他哄出来逗逗了。

……

天子一声令下,朝中乱成一团。

萧何便是那最忙乱的一个。散朝的时候有属下跟上道:“丞相,陛下要去秋狩便秋狩吧,带着随身宫卫与诸位将军不就可以了么?如何要我等一同去?还有‘在朝彻侯亦须同往’,难道连子房先生也要一起去么?这不是胡闹嘛。”

萧何道:“天心难测,我等须整饬完备,随行车马仪仗也要一一清点。”

那下属官员道:“这个自然,丞相不必事事吩咐,我等都是做习惯了的,必不会出了差漏。”

萧何本不是事必躬亲的人,然而此次秋狩,却是刘邦正式登基后的第一次大狩,兼之除必要外,九卿以上全都随往,安排自然要细心多了。寻思刘邦背后深意,萧何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赶上陈平路过,看他这番模样,嘿嘿笑道:“陛下想与大将军修补关系,自去便可,何苦拉着我等陪绑呢。”

萧何与他随手作揖,亦笑道:“曲逆侯不必事事都说得如此清楚。”

陈平在脸上摸了摸,又道:“修补关系,只怕也未必,怕只会闹得更僵。一想起这个,下官我就浑身发冷,丞相您继续操劳,我回去多加件衣服去。”

萧何目送陈平消失在宫阶上,再叹一口气,其实别人皆可不去,唯独自己却是不能不去了,韩信称病拒召已成习惯,萧何若不去,只怕刘邦筹划的不管是修补关系还是互相较劲都得是一场空。

……

秋狩选在九月二十七以及二十八两日,刘邦本一时兴起,见天光正好,就想冲出去狩猎,正好与韩信较量一番,不想要骗得人来再去出发狩猎竟如此麻烦,奈何诏令已下,刘邦暗暗后悔。

那一日很快到来,刘邦先乘大舆前往皇家猎场,其后换了普通形制的车马,赶往那临时圈出的一块地。此时猎场上好大一块空地已被收拾得平整舒服,还铺了厚厚的地毡,围了锦缎相隔,又设了酒宴丝竹,刘邦看见了便不由脸抽,若是再来段歌舞,岂不是把宫中享乐搬到猎场来了?

刘邦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于是挥挥手道:“撤了撤了。”

便有人上前,撤去酒宴乐工,红毡没法子撤,就留着算了,撤去那四周帷帐的时候,刘邦一眼便看见原本被帷帐遮挡住的、斜倚在马前的韩信。

刘邦坐在上首,随手道:“众卿自便,免礼。”

然后他盯着韩信看,心道距上次见面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这人怎么还是端着这么一副臭架子,也不来主动向老子问好。

韩信感觉到他的视线,也盯了过来,嗤笑一声,挑衅般一拍身侧马鞍,刘邦看得清楚,却是装得满满的箭筒和一柄梨白色长弓。

刘邦装没看见,一手掩面,一边却对身旁内侍递了个手势,有人送上一柄良弓一筒长箭,刘邦拿在手中,顿觉气势大增,再看韩信,人已不知去向,目光扫至远处,原来是文臣们的车马到了。

刘邦暗笑一声,自是知道韩信必去寻萧何了。

……

文臣们一到,刘邦便知酒宴乐工的必要了,这一堆跟着他打天下、却多是在后方打点的百官有些甚至不会上马拉弓。刘邦看着他们闹哄哄乱糟糟的挤在一块儿,一声令下,酒席又端了上来,让他们慢慢饮酒作乐,听曲吟诗,自己领着武将们前去狩猎。

刘邦策马走到韩信身边,见他又是一副斜倚白马事不关己的模样,便道:“爱卿真是抗旨成习惯了,莫非要寡人请你不成?”

韩信看他一眼,也不答话,按住马背借力跳上,然后回道:“臣怕呆会儿猎得太多,又折了陛下的面子。”

刘邦手执马鞭又被一句噎到,遂笑着回道:“大将军真是爱说大话,谁不知你无甚勇力,行猎这事,只怕还不如寡人。”

韩信又道:“彼此彼此,臣斤两几何,臣自己知道。”

刘邦心道这小混蛋又在讥讽寡人了,登时怒起,冷笑道:“那大将军切记好自身斤两,可别摔得太狠。”

此话一出,周遭皆静,刘邦与韩信这番模样,众人皆是见识过几回的,但今时不同往日,韩信已被贬为淮阴侯,他又心高气傲,岂能受得,这场秋狩,怕还未开始,便要不欢而散了。刘邦也自知话重,换做平日,他是必不会这样口不择言的,甚至多有软话抚慰,但吃韩信口头上亏多了,便忍不住想要讨回来,话一出口,才觉要坏。

果见韩信攥紧了缰绳,从手上白到脸上。

刘邦轻咳一声道:“我们也该行猎了,丞相他们还等着呢。”

众人心知肚明,便皆称是,韩信回首望了望,也按下怒气点了下头。

刘邦见此马鞭轻点,策马而去,韩信那一骑紧紧跟上,众人甚有默契,与他二人保持了两三箭的距离,随手射射野鸡解闷。

韩信将一只野鸡扔到刘邦马前,刘邦看了看,却见那箭镞正中这野物后颈,从前穿出,是损害皮毛最少的法子,知他有心卖弄,便道:“爱卿箭术不错嘛。”

韩信瞥他一眼:“日日无聊,正好钻研。”

刘邦又道:“不是叫你整兵书了嘛,还说无聊,不是拿了朕的俸禄玩怠工吧。”

韩信道:“陛下莫非想为臣的一日十二个时辰皆泡在兵书里么,那只怕要给双份的俸禄。”

刘邦笑道:“着着着,给你十份都行。”

韩信本在生气,但刚猎了只野鸡,又猎得恰当好处,自觉打压了刘邦正得意非凡,又觉刘邦言语轻松和蔼,依稀记起从前光景,遂道:“陛下,如今可是我先得一筹,你落后了。”

刘邦道:“爱卿休得意,且看老子追回来。”

韩信没等刘邦说完,便扬鞭策马而去,刘邦看着他意气风发地从身边掠过,仿佛从前的锐气一瞬之间又回到了他身上,不觉暗笑:到底还是那小混蛋。


……

韩信拧着身上的衣服,落了一地的水,回头见刘邦也冷得瑟瑟发抖,到底见他年长,也顾不得生气了,便帮他把外袍扒下来一起拧了。外面雨下得正大,秋日豪雨说来就来,把比拼狩猎得不亦乐乎的两人淋个正着,二人之前已拉下诸将太远,见正好有个山洞,便钻了进来躲躲雨。

刘邦道:“这雨下得真是时候。”

韩信拧着衣服道:“很是时候,陛下您怕是觉得新鲜。”

刘邦发着抖道:“新鲜个鸟,老子当年也曾光着脚丫在山上乱跑,没少挨雨。你看这山洞啊,肯定是附近的山民藏身用的,一堆木柴扔着,怕是偷摸进猎场打猎的。”

韩信道:“陛下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么?”

刘邦找了块地方坐下:“怎么没有,老子起事的时候,都四十八了。”

韩信嫌弃道:“真老。”

刘邦嘿嘿笑道:“谁像你这小兔崽子啊,蹦达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呢。”

韩信道:“快了,过了年就有了。”

刘邦知他心中又有莫名不快,便道:“三十而立,你怎么还不立正妻。”

韩信冷笑道:“娶个老婆,然后让她与我一道被关在笼子里么?”

刘邦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忙住了嘴,只搂着肩膀发抖,到底是年老的人了,又受过几次重伤,身体大不如前,呆了一会儿,听着秋雨的声音便做烦,嘴里骂道:“那帮子酒囊饭袋,怎么还不寻过来。”

韩信道:“陛下再等等吧,会有人来的。”

刘邦骂道:“那帮蠢货,平日里作威作福,一到用的时候就这么没用,老子回去了一定削他们俸禄。”

韩信坐到刘邦身边,说道:“丞相会来,我留了记号,只他看得懂。”

刘邦脱口骂道:“好家伙,什么时候了你还玩这把戏,除了老萧你就不管别人啦?”

韩信道:“不管。”

刘邦又骂他几句,突然道:“老子知道了,当年搞什么月下追,该不会是你们俩合伙玩老子吧。”

韩信道:“陛下真是会想,我当初走的时候,哪里想到丞相会来追……真是……”

刘邦见他又一副神游天外回味往昔的表情,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笑道:“给老子专心点,咱们听到人声就喊。”


萧何披着一身蓑衣出现在这山洞前的时候,韩信冲上去把他搀进洞里,又给他解了蓑衣扔到地上,做完这一切后不知所措地看着半身湿透的萧何,愧道:“丞相,我留了记号,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刘邦扶额道:“什么?老萧啊,你一个人怎么摸到这里来的,多少带些人啊,要是伤着磕着了,叫老子怎么办,只这小兔崽子这里,就不好交代。”

萧何从怀中哆哆嗦嗦地取出一个绢包,递给韩信道:“里边有火石,应该没湿,你先生堆火来。”

刘邦拍拍身侧,叫道:“老萧,坐这来。”

萧何坐下才道:“我叫他们先回去了,只留了夏侯婴和樊哙带了两百禁卫搜寻。”

韩信道:“丞相如何不一起回去。”

萧何笑道:“我若回去了,谁来看你留的记号。”

韩信也知自己胡闹,他明明是希望萧何找过来的,看见这长者为此淋了雨又觉不安得很,只努力揽着柴火生起了火。

刘邦指着韩信对萧何道:“这小子也不知从哪里学来这口是心非的本事,见了你明明是欢喜得很,偏又摆出一副谁都欠了他的死模样。”

萧何道:“陛下别逗他了,在陛下跟前,他可是一点就炸。”

韩信生起火来,洞里立刻就有些呛人,但也得忍着,他先将萧何的外袍要过来在火堆边烤着,又去要刘邦衣物的时候,被刘邦瞪了一眼。

刘邦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烟灰,遂笑道:“你要时时都这么听话孝顺就好了。”

韩信回瞪一眼,继续烘烤衣物。

刘萧二人往火堆旁近挪了挪,感觉到暖意,便絮絮叨叨说起话来,萧何话本不多,今日被刘邦勾起话头,也不时应声,韩信偶尔夹杂个几句与刘邦呛声,这用来偷猎的小小山洞,一时叫人忘了身份隔阂,倒是其乐融融。

二人衣物烘干后穿上,刘邦看着洞外雨帘,又愁起来,对萧何道:“真不知那群废物何时才来。”

萧何道:“我发现了你们留的记号,一时心急,就自己来了,幸好常带火石派了用场,他们只怕还得等一会儿。”

二人说毕,发现韩信靠着山洞石壁已经睡过去了,萧何凑过去,一摸他额上,已经烧起来了。

刘邦道:“病了?”

萧何点头,脱了自己外袍给韩信盖上,道:“怕是顾着给你我烘烤衣物,自己一直穿着湿的。”

刘邦道:“脱了脱了,老子给他烤。”

萧何在韩信身上摸了几把,回道:“已经干了。”

刘邦也挪过来,试试韩信额上温度,又按回自己头上,骂道:“这小混蛋怎么这么娇贵起来,说病就病了,要我们俩老家伙伺候他么?面子够大。”

萧何道:“这两年他一直这样,怕是心病。”

刘邦道:“老萧,我明白。”

萧何道:“是得这么着,那时分臣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反,再说他也是骄狂得过分了。”

刘邦叹道:“可他没反。”

萧何道:“是啊,不但没反,还把自己送上门来了,想来陛下那时候若真借机杀了他,倒不会有这许多烦心事了。”

刘邦暗道:老萧你真狠。

又想毕竟是自己做出来的,到底还是自己狠,只是当时看着韩信那样理直气壮又风尘仆仆地赶来,突然就下不了手了。

有时候为了某些东西某些事,不得不狠,不狠也会被逼着狠起来。

刘邦唏嘘着叹息着苦闷着,竟也睡着了。


——————

“全队警戒,悄声……”

“叫你们悄声了,陛下丞相大将军都在里边睡着呢……”

“悄声悄声!”

刘邦被乱哄哄的声音吵醒来,半坐起来,从身上把韩信的一条胳膊挪开,又发现自己的袍子被萧何枕在头下,韩信枕在萧何腰上睡得正香,气色瞅着好了很多。

刘邦听着外面的声音,只觉得自己跳进渭水也洗不清了。

刘邦将袍子自萧何脑袋下拽出来,差点提前上演了断袖之举,萧何被这一番动静也惊醒过来,但他不愧国之重臣,只一会儿便收整好自己,又是端肃模样,顺便喊人进来照顾韩信。

刘萧二人也不多话,自随了禁卫回去,又派了一队人送韩信回去。

刘邦出了掩护着这小山洞的一片树林,回首望去,只觉好似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汉七年九月这场秋狩,到底没写进史书中。其后刘邦时或涌起再去狩猎一场的冲动,但多因事迟滞而后取消,他忙着东征西讨,忙着平定天下,忙着歌起大风忙着哀叹黄鹄,等到终于再有时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拉不动长弓射不了长箭了。

而有的人,也早已死去了。



【旧文/楚汉】【韩信李左车】 东向

有如次案俏阿权:

李左车吩咐太子再背半篇新语,太子却道:“不知先生可教习我排兵布阵之法?” 

李左车一愣,俄顷笑道:“天下已定,兵事合休,若是太子想学,我也可教你,权作消遣。” 

那太子却是懂事得很,起身做足规矩下拜道:“父皇既以先生为太傅,学生便以太傅为尊,习文习武皆承师意,以先生之学作为消遣,学生万万不敢。” 

李左车见太子如此做派,并不急着上前扶起,反是跪坐稳当,将那半部新语略读几行,才道:“太子可知兵者凶器?” 

太子昂首,带了几分小心神色,道:“自然知道。制敌自当以凶器,安有和缓之法呢。” 

李左车看着眼前这孩子鼓足勇气之后仍旧显得有些怯生生的脸,心道太子平日多和柔温顺,今日却要习武修兵,怕也是受了背后指点,欲以此迎合上意,天子对赵王偏私之心实甚矣。 



待答应了教他家传兵法,方将太子好容易敷衍过去,时李左车已写就广武君一篇,专叙战时纵横之策,原本还有策攻两篇,但如今事多,只得放下。 

出了太子府门,御者问道:“大人是要回府,还是去楚王府上?” 

李左车道:“去他那里。” 

待马车开动之时,李左车又道:“今时不同往日,旧时称呼须改。” 

御者沉默半晌,方应了一声。 

车驾未行多时便已停歇,李左车忍着肃杀秋意进了淮阴侯府,一侧停了一套驷马的车辇,李左车只一眼便认出当是当朝丞相车驾。 

正赶上韩信欲送萧何出来,一手拉着老者的手臂甚是亲昵,李左车心道:“这分明是黄鸟交交尚不自知哩。” 

他家学渊博,自然知道黄鸟故事用在此处这颇显和乐的场景里颇不合适,但他自初见萧何,便不由心生警惕,只觉此老深不可测,不欲相交。 

韩信一手扶着助萧何上车,萧何与他告辞之时,顺手在他肩上捡了点东西扔掉,露出点笑意。韩信亦笑,竟露出点羞怯之意。萧何拍了拍他肩背示意要走,两人方才分开。 

自这二人出现开始,李左车便站在一侧,不言不动,倒像个恪守规矩的老儒生。 

韩信上前,对着李左车轻施一礼,笑着喊声老师。李左车板着脸继续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作派,心中却道:且饶了你,简直是目无尊长。 

两人入室对坐,东面西乡。韩信唤从人取了点校一半的吴子兵法来,铺陈在二人之间。研墨之时,李左车执笔看了半晌,状似无意道:“太子今日对我说想学兵法。” 

韩信继续研墨,回道:“老师便教他吧。” 

李左车又道:“老夫却觉得,你比我更适合教习太子。” 

韩信道:“黄口小儿一时兴起,我这胸中块垒他岂能学得?” 

李左车用未蘸墨的毛笔在他额上一戳,道:“欺师灭祖。” 

韩信低声喊了一声老师,语中多有歉意,他往往嘴巴更比脑子快,本来对于李左车还是甚为注意的,但这两年脾气愈发有些忍不住,时时做出些自觉难堪之事,今日竟连亲拜的老师也不敬了。他将墨研好,方道:“我知老师好意,是想韩信附于太子,虽说亦有些转机,但上意如何,我是不想猜了。老师且住吧。” 

李左车叹道:“也是,若你选择支持太子,只怕死得更快。” 

韩信轻笑一声,摊开竹简,执笔将墨蘸饱,细细翻看起来。李左车陪着他点校兵书,只觉心中不安愈发浓重,挥之不去。 



六月天热,韩信将半篇兵书解完便不再管,顺手掏出几片残简对照抄录。那座下学生静悄悄一语不发,唯听得窗外蝉鸣一声声嘶声裂肺,叫人烦躁。 

那座下学生,只有当今太子刘盈一人。 

等了半晌,不见刘盈发问,韩信便卷起兵书,准备告辞。那刘盈偷眼觑到韩信这番辞别模样,顿时慌张起来,鼓足勇气道:“先生,那九地篇所谓九地,学生不懂。” 

韩信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兵中九地,非亲身查验不知其法,太子不知也是寻常。” 

刘盈咽了口唾沫,又道:“学生非不愿,实不能。” 

韩信将捆扎了一半的竹简摊在席上,面向刘盈道:“战有虚实,兵有九地,将有九变,都不是你看两部兵书,听我几番废话就可习得。太子既知己之不能往,又何必习兵论战?” 

刘盈抬头看了韩信一眼,并不说话,韩信道:“是谁教你的?” 

刘盈摇头,慌忙道:“学生不敢。” 

韩信将那卷用来教授的孙子九地篇之一捡过,重新卷起,刘盈过来帮他将绳结扎好。 

韩信看着太子道:“我今日不过是替自家老师来为你上课,以后便不会来了,若有不懂之处,问李先生即可。” 

刘盈回到座下跪坐,默默点头,在韩信起身之时又道:“大将军,学生不知……不知何故惹得大将军不快,盈自以为并未怠慢大将军。” 

韩信对他笑道:“太子无须知道,其实韩信自己也不知道。” 

而后韩信离开,太子执师生礼一直将他送上马车。 

韩信对他随意说了几句,又轻松道:“太子莫向李先生罪我,我也怕他的。” 

太子刘盈看着韩信马车去远,脸上阴晴不定,似喜似忧。 


韩信回到府中之时,李左车尚未酒醒,躺在榻上酩酊大睡,轻轻打着鼾。韩信上前将他细细打量,却觉得自己这亲执师礼的先生,也在这四五年中苍老许多,继而他想起另外一位如师如父的人物,偶尔见到,总是觉得比上一次见面要苍老太多。 

“不知在旁人眼中,韩信又是如何?” 

铜镜中映出一张微微扭曲的脸,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那日李左车酒醒,韩信老实交待,却把个李左车又气得不清,不多时便扬长而去。赌气数日后,李左车又忍不住前往淮阴侯府上,韩信却是病了。 

李左车看着自己这徒儿苍白着脸吞咽药汁,又有些心疼。 

他握着韩信胳膊道:“若老头儿不在你身边,真不知你会怎样。” 

韩信闻言靠在他肩上,抚摸着老师干瘦的肩膀,笑着道:“老师若是不在,我必生不如死。” 

李左车佯作愠怒道:“不是还有你的萧丞相吗?” 

韩信不答,李左车轻叹一声抚上这学生的头,师生俩别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模样。 


八月,代地起乱,陈豨本是天子亲信,却联结早已叛汉的韩王信作反,刘邦大怒,准备御驾亲征。李左车赶到淮阴侯府时,正遇见了匆匆出府的天子刘邦,李左车行了礼,刘邦和颜悦色问候了他几句,随即离去。 

李左车步入卧室,看见韩信裹着毯子大睡,他将韩信推了一把道:“蒙着头脸做什么,也不嫌热?” 

韩信掀了毯子坐起,微喘着气道:“不热,我看见他就浑身发冷。” 

李左车道:“你说得可是刚才出去的那一位?” 

韩信一手覆住额头对李左车道:“他来喊我伴驾出征。” 

李左车心中咯噔一声,急道:“你给拒了?” 

韩信恹恹道:“我不高兴。” 

李左车倏地站起,想要指摘他一番,却又不知如何下口。韩信看着老师这副急坏了的样子,突然笑道:“先生莫气了,我便是跟了他去,也不见得会好,指不定又怎么收拾我。” 

顿了顿又道:“先生,再说我还病着呢。” 

李左车又坐到榻上,在韩信额上按了按,忧虑道:“还是不见消热,不过也没那么重吧。” 

韩信懒洋洋摊在榻上,道:“我若跟他去了,只怕就要病得更厉害了。” 

李左车拿他无法,只好干瞪眼。 


九月,诸人在清平门外送天子东征,老柳垂地,天风拂面。 

韩信看见天子向丞相太子安顿一番,又抱起一个六七岁的奶娃娃亲了两口。 

李左车指着那孩子道:“那是天子四子刘恒,听说非要来送,就领着他来了。” 

韩信嗤笑道:“这小孩倒是乖觉。” 

李左车又道:“他便是你当初送给汉王的薄夫人所出。” 

韩信看着李左车,低声道:“老师,以后这些事你别管了,我自己知道。” 

李左车心中暗道:若不是为了你,我哪里会去打听这些事。 

天子车驾在烈日中行远,送别队伍中传出几声稚子啼哭。 


世事却非韩信所料,刘邦走后不过一月,他便彻底病了起来,每日里发虚发热,随着天气转冷渐渐形销骨立。李左车有时想自己这徒儿会否就这样撒手一了百了,入冬的时候,却发现韩信在自己关切的目光里有些转好,他不知是喜是忧,只尽量陪在淮阴侯府里,对前事迷茫一片。 

正月的一天,李左车如往日一般到来,却被门人告知淮阴侯随丞相进宫了。 

“他还没好,乱跑什么?” 

李左车瘫坐在台阶上,一时喘不过气来。 

李左车呆坐半日,还未等到韩信回来,老头儿就一个人离开了,之后他便再也进不去淮阴侯府了。 


正月有大雪,李左车独立雪中,看见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将淮阴侯府中的物件一批批带走,也许放入宫中,也许充入府库,只不知那些兵书会去往哪里。 

随后他大病一场,待到大好,已是春三月。 

三月的长安风景娇美,城中遍植的野槐散发着雨后的清香,淮阴侯的血几乎被众人忘却。 

不过月余,梁王彭越在雨中具五刑,长安城却也没议论多久,因为很快,淮南王英布举起了反旗,一大把年纪的天子东征西讨不得安歇。 


李左车收拾行囊离开长安,抛下了两眼通红的太子刘盈。出城的时候他回头望去,这千年的老城依旧是庄重中透出妩媚,以一种骄傲的姿态目送着人们来去,任其中人事变迁也不改分毫。 

李左车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相伴五年,依旧是什么都不能改变。想起那时韩信对他讲“若没了老师,生不如死”,有了老师又如何,照样死不能生。 

马车吱嘎吱嘎地开远,他回望一眼长安,那里有被血洗的淮阴侯府,有他不知葬身何处的徒儿,还有他想要遗忘的无奈的五年时光。 

路过邯郸的时候,他没有停留,尽管那是他祖辈居住的地方。 

他独自驾着马车经过井陉口,又去历下临淄转了一圈,发现很多传说已经生根发芽。 

他总算觉得欣慰,谁都没有白活。 

李左车又回到了信阳城,当年定齐之时他们曾在这里停过多日。故人已去,市人们却不管谁有冤屈谁是叛逆,犹将当日故事拿来做笑谈。 

“大将军掉了靴子,诸将士哄笑一团…” 

李左车想起当日徒儿踮着一只脚跳下马来,红着脸气急败坏对自己道:“老师,我要筑座城。”不二日,韩信就命人动土建城,号做小靴城。 

李左车笑了笑,准备在这里安家。 


完 



注: 

本文取李左车为刘盈太傅的民间传说,不可考。题目取自“君侯非是忘谦恭,东向曾师李左车” 

《无棣县志·文物》(1994版)载:信阳古城“俗称‘小鞍城’、‘歇鞍城’。相传韩信下齐至此,鏖战丢靴,士卒哗然,为雪丢靴之辱,下令仿靴筑城,形如磬折而缺其西南。” 

《无棣县地名志》云:“紧靠两条黄河故道,南曰‘萧米’,北曰‘覆釜’。汉初建城时,黄水正从萧米河东流,取韩信建城和城处大河之阳的意思,命名‘信阳城’。” 


《无棣县志》载:“广武城在县北一百一十里,鬲津河岸。相传汉广武君李佐车所筑,故名。” 城北有李左车墓。 

【旧文】 楚汉/刘邦韩信 淮阴街亭纪事

有如次案俏阿权:

1、如果觉得开头这种写法很熟悉——>没错,请看斩鞍大神九州文中的《崔罗石》,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2、除了高帝和淮阴的名字,其他全是YY,此文纯属YY,如有雷同,实属胡掰

————————正文————————


1、历史?


高皇帝壮年时候,尚未与高皇后吕氏结亲,曾经去淮阴做事,当时跟他一起的有滕公夏侯婴和舞阳侯樊哙。高皇帝当时住在沛县,与淮阴相隔几百里,据说淮阴当地有龙气出现,每当午后,龙气在上空环绕,直到农人家升起炊烟才会消散,往来的客商都说得越来越奇特,高皇帝却听得很认真,原来高皇帝自小就有逐鹿天下的壮志,于是叫上滕樊二人同往,对外都说去淮阴贩卖麻布。

高皇帝与夏侯婴樊哙整整走了七日才到淮阴,路上把干粮吃完了,滕公就去打来野狗,由舞阳侯剥皮切割烤着吃,高皇帝享用着狗肉,对二人道:“以后我必能夺取天下,你二人会是我的近臣。”滕公与舞阳侯钦佩高皇帝的见识,相信他的话,切割炙烤狗肉更加用心。

一次,三人在打狗的时候遇见一伙强盗,高皇帝对他们说:“你们以为是在打劫三个市井之徒吗?”连说数遍,强盗首领见高皇帝面目奇特,不似一般人,竟然放走了他们,并且赠送了盘缠和粮食。

初看到淮阴市时,高皇帝感叹道:“果然是虎踞龙盘的地方啊,可惜是狡猾的螭龙和不听话的老虎,必须要收服他们。”滕公和夏侯婴都很相信高皇帝的说法,高皇帝对他们说,他能收服这里邪恶的龙气,当天夜里高皇帝拿着从黑市上买来的剑出发了,直到天明也没有回来,店主人对滕樊二公说:“(你们的朋友)怕是做了大龙的点心。”滕樊二公不相信,但还是有些担心。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高皇帝回来了,对滕樊二公和店主人描述了他的传奇经历,他说:“我在沼泽地里看见一条凶恶的螭龙,他的身体是绿色的,他的尾巴足有整条的鳄鱼那么长,他的角长在眼睛上面,跟麋鹿的角一个样,我用剑去砍他的鳞片,谁知道一点动静也没有,硬得就像云梦泽里大鼍的壳,那螭龙翻了个身继续睡觉,我觉得很奇怪,就想砍下他的角拿走卖钱,于是我用剑狠狠砍去,那螭龙果然被惊醒了,他的尾巴把我卷起来,扔到了沼泽边上,我拔腿想跑,没想到那螭龙跟了过来,我心里想大丈夫死则死矣,就跳起来用劲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没想到他的角应声而落,那螭龙惨号一声掉在地上,不过片刻,就化成了一堆白骨,真是奇事啊。我在弯腰捡螭龙的角的时候,瞥见一棵大树后有白色的影子闪过,想来就是那头白虎了。”

店主人表示不信,高皇帝拿出一小块绿色的石头一样的东西给他看,说这是螭龙的角,店主人方才信了,临离开时,高皇帝说:“螭龙已经被我杀死了,想来那白虎也不是大害,否则为何在我出现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呢,可见他还是畏惧我的,以后必有再见的时候。”

滕公与舞阳侯点头称是,便跟着高皇帝回沛县去了,后来人们都说,那头白虎就是淮阴侯,为了感谢高皇帝放过他,特地化成男子去辅佐高皇帝得到天下,但到底猛兽心性,于是终于背叛。


——《高皇帝起居注*淮阴纪事》


刘邦翻看完这一篇,表示很是满意,于是对那官员道:“爱卿活着的时候也是做这个的吗?”

那官员道:“回陛下,臣以前是宫中养马的郎中。”

刘邦甩开那卷竹简,又道:“故事编得很好,以后就留在长陵给老子说故事。”

那官员喜形于色,拜倒在地道:“陛下英明,臣愿肝脑涂地。”

刘邦勾勾手指,对他道:“此话当真?”

那官员道:“全凭陛下吩咐,臣便是灰飞烟灭也在所不辞。”

刘邦道:“那你就把自己写的这故事顺手拿去给大将军解闷吧。”

那官员大惊失色:“陛下,臣……臣不知大将军栖所何处啊。”

刘邦喊陵中卫士将这人(?)扔出长陵,叫他去寻大将军看故事去。

戚夫人将眼睛耳朵擦拭一番重新装好,凑到刘邦跟前娇声道:“陛下既说那郎中胡说,就给臣妾讲讲那事吧。”

刘邦道:“夫人,那没啥意思的。”

戚夫人撒娇说要听,刘邦怕她将耳朵再抖落下来,便将戚姬拉进怀中开始说故事了。

——

2、沛县有个刘亭长


沛县刘太公家的三子刘季那时三十六岁。

要去淮阴公干的本只有刘季亭长一人,但他看上了夏侯婴家里那匹膘肥体健的大黄马,于是几句就把他撺掇得一起去了,临走的时候刘太公交给刘季一吊钱,叮嘱儿子道:“三儿,去了淮阴县,记得买些布回来。”老人家心里有计较,淮阴那边贵人没沛县多,上好的一匹麻布,这边得要三个钱,在那边平均下来不到两个半,多买一些自然有些赚头。刘季满口应承着把钱塞进包裹里,骑上了夏侯婴的大黄马。

夏侯婴另套了县府里两匹刚足岁的小马,赶了辆四面透风的马车,两人三马神气活现地卷过沛县街头,快出市里的时候,有个黑汉子拎着两条猪大腿挡住了路,恶狠狠道:“三哥,你跟老夏侯到哪里去?”

刘季见是樊哙,勒住了马儿道:“阿哙,我们去淮阴县呢,公干!”

夏侯婴点头,樊哙将两条猪大腿抛上马车,嘴里道:“你们等等,我老樊也要去公干。”

刘季笑道:“老子是接了上方的官令去的,你去干什么?”

樊哙不一会儿风风火火的跑出来,扛了一头猪两条狗扔上车子,自己也跳了上去,也不管夏侯婴骂了一句,对着刘季道:“对我这杀猪的,卖肉就是公干,咱去淮阴卖肉去。”

刘季正觉得与夏侯婴这老实人一到路上怕是要闷,樊哙自己愿意跟了自是好得很,于是三人三马便浩浩荡荡开出了沛县,直奔淮阴县里去。

从沛县到淮阴,虽不是太远,也有几百里,三人一路乐乐呵呵说说笑笑,渴了舀水饿了烧肉,七日过后,樊哙起先那一头猪两条狗外加两条猪大腿便只剩下半头猪了。

樊哙也不说啥,到了淮阴县就自己扛了那半扇猪肉去找市令登记了卖肉去,夏侯婴赶着马车去看种马,刘季怀揣着一吊钱在市里逛了半晌也没花出去,到底记得老爹的吩咐,就骑了大黄马儿去城外溪边收点布,这时候始皇帝刚灭了六国没几年,集市里管制得颇多,但挡不住穷人家私下里易物,市令县官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三人同行,甚可乐也,一人独行,茕茕凄然。

刘季天生喜好群居热闹,这时候变成一个人了,立刻就觉得浑身冷飕飕的——今年天气确是格外冷的,前两日还破天荒下了点小雪,刘季长了好几十年,从小到大也只见过第二回。

大黄马很痛快地在河边跑,小溪里有水哗哗地流,岸边柳树蔫嗒嗒地吊着一些叶子,时有几枝光秃秃地指天划地,别有几分料峭寒意。

刘季策马小跑,觉得自个颇有古来豪侠气概,忍不住便仰头长啸一番。然后他拽起缰绳用力一提,想学学豪侠模样意气风发一番,不想大黄马不听话,嘶鸣一声抖了抖蹄子便将他甩落下来。

冬天的河岸,实在有些硬,刘季破口大骂,站起来摸摸屁股,官府发的黑袍子在后臀处沾了好大一块泥,几根短硬的柴草俏生生插在上面。

刘季正骂着,突然住了口,他看见面前三丈远的柳树下,蜷缩着一个小不点。

真的是个小不点,小胳膊小腿的,冻得有些发青的小脸上糊满了泥巴。

刘季把那小不点抱起来,把他那双小脏手塞进自己袍子里,然后重新骑上夏侯婴的大黄马。

骑在马上跑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捡了一个野孩子。

“老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刘季忍不住问自己。


3 小鬼难养


“小鬼难养啊……”一个时辰后,刘季对着半个时辰前才刚见面的妇人唉声叹气。

妇人表示不同意,回道:“那有什么难养的,一棍子打出去叫他屋外面站上半天,狼崽子都能变成小花猫。”

刘季点头称是,心道这小鬼缓过来一定要把他炮制一顿,我刘三睡过的悍妇小子多了去了,从来都是全身而退,怎么一遇见这小鬼,反倒失了清白呢。

刘季摸着自己脖子里那几道爪印,想起小孩的指甲缝里满是泥巴,登时觉得更疼了。

刘季对那妇人甜言蜜语几句,请她烧了半罐热水,扯了点布条给那小孩洗手擦脸,温水拭过脏兮兮的小脸,幼嫩的皮肤由青白变得稍显红润,布条擦过眼睛,那一双黑眼睛便睁了开来,看着刘季有几分发怯。

刘季盯着他,看见他又迅速地闭上眼,然后再睁开,那点孩童常有的怯生生便消失了。

小孩子垂着眼低声问他:“你要卖了我吗?”

刘季扯开领子,指着自己脖子上那几条伤痕,恶狠狠道:“我哪敢卖了你?还糊涂着呢就挠了老子一爪子。”

小孩有点歉意,声音更低:“我以为你要卖了我。”

刘季又道:“卖你做甚?不如烤来吃掉。”

小孩果然被吓到,眼睛闭得紧紧的,眼皮不住地抖动,全身都僵硬起来。

刘季看他好笑,正想整点别的事吓吓他,谁想那小崽子自己睁开眼对他道:“大叔,我很瘦,你不如把我喂饱了再烤熟了吃掉。”

刘季险些喷出水来,又听见那小孩肚子里适时响了几声,把手伸进毯子摸了摸他瘪瘪的肚子,想起小时候因为逃学被老父罚着不许吃饭的凄凉光景,立时决定先喂饱这小不点。

小孩的那堆衣服已成破布,实在是不能穿了,刘季厚着脸皮跟这家的女主人要了两件不能再穿的衣裳,给小孩子套上,过大的袖子拖了下来,小孩抖着小手自己把袖子卷上去。

刘季暗道:“不想你还挺讲究。”

女主人道:“原本要留着给马棚里做个帘子的。”

刘季把小孩抱起来,扔给那妇人两个钱,顺手揪了他家门帘给小孩的光脚丫子包裹上,然后骑上大黄马,小孩子两手圈在他脖子里,脑袋蹭在他胸口上。

“松点松点。”刘季喊了两声,小孩很听话地把手臂放下来,自作主张地将两只手塞进刘季袍子里。

刘季拿他无法,挽了缰绳喊声驾,大黄马驼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往淮阴县城里跑去。


4 你要做什么?


市里有卖熟食的馆子,刘季也饿得厉害,便抱了小鬼下马,进馆子吃饭。

刘季要了两份白米饭,小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他便又多要了一份。

刘季看着铺子里挂着的菜名,要了一个清烤大鼋,小孩揪揪他的袖子,悄悄说:“咱们不要这个。”

刘季没好气道:“为啥?”

小孩子认真道:“书上说‘云梦之鼋,古之珍也’,很贵的。再说他这里肯定是假的。”

刘季被震了一震,对他道:“你识很多字啊?”

小孩子有点儿忧伤,低声道:“母亲教的。”

刘季明白这说话处事带点文绉绉味道的孩子必定已经失怙,便不再多问,退了先前要的菜,重要了一两个看起来简单的菜色。

这小孩吃饭的时候就远没有什么文气了,一口口白米饭只管往嘴里扒拉,吃得是虎虎生风,刘季奇怪他那么细瘦的胳膊爪子,如何将筷子用得那么熟练。
“我家阿肥比你大个几岁,你怎么比他还能吃。”刘季想起自家的私生子,用一种饱含着温暖的慈父语调说道。

小孩也吃得差不多了,眼珠子盯着两人中间那份饭滴溜溜地转,刘季给自己拨了一大半,然后把剩下的小半推了过去,小孩拿过饭不客气地开吃,却比吃第一份的时候文气多了。

刘季想这大概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于是便问:“你爹呢?”

小孩子露出一种忧郁的困惑神色,摇摇头道:“没见过。”

刘季又道:“那你挺厉害的,比我儿子识字多。”

小孩子有点得意又有点惆怅的点头,用筷子划了一个圈:“母亲生病的时候,我把东西都卖掉了,只有书简没卖掉,有这么高。”

刘季惊道:“你会卖东西?”

小孩子不好意思的点头:“其实就是叫市里的阿叔来我家拿的,钱是他自己出的。”

刘季将筷子调转过来,在小孩头上敲了一下,痛心道:“你看着精,肯定给人骗了。”

小孩睁大眼睛问:“阿叔为什么要骗我。”

刘季也不想对他解释,随口敷衍道:“反正那家伙肯定是坏蛋。”

小孩点头:“大叔说得很对,骗人的是坏蛋。”

……

吃饱喝足后,刘季领着小孩在市里乱逛,先给他买了双鞋子,索性又买了身衣服给他穿上,小孩子本就生得精灵可爱,那衣裳虽说大了些,但穿着也端正乖巧了许多。

换下来的衣服,被刘季随手扔了,小孩子又跑过去捡回来,自己团起来抱着,刘季问他要做什么,小鬼只咬着嘴唇不说话。

刘季长这么大,虽说没去过很多地方,但能说会道得很,将往来客商嘴里听来的故事随便捡几件说,听得那小孩子两眼亮晶晶的,紧握着小拳头张着嘴巴缩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

刘季只觉得了大满足,说得更是起劲,说着说着便拐到自己头上了:“小鬼,跟你说,你叔我也是个亭长呢。”

小孩子的眼睛眨了眨,竟露出一点鄙夷来:“还没有县令大呢。”

刘季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咳了两声将尴尬掩饰过去,又说起另一件事来,小孩子很快被吸引得专注起来,不住地点头。

转眼便是午后,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刘季花了一个钱,买了一罐甘蔗汁,小孩子跑到一家竹篾店里,讨来两个劈开的竹筒,两人蹲在屋檐下喝起甘蔗汁来。

刘季有些累了,把小孩一直抱着的那团衣服拽过来垫着坐到地上,小孩子不高兴地撇撇嘴,左看右看,扭捏了一会儿,试探着往刘季身上蹭,刘季把他拽到自己大腿上,小孩立刻开心起来,坐在刘季腿上,晃荡起两条腿。

“大叔,我把我娘亲葬在那里了。”

刘季顺着那小手看过去,见他指的是很高的一片地方。

“你一个人?那么厉害。”

“没有,是大家帮忙的,阿婶叫我把娘亲葬在城外河边,我说不可以,娘亲要我把她葬得高高的。”

刘季暗道:大概又是个负心汉故事,真个过分。全无想到自己也是风流人,感情债欠了一屁股。

那小孩继续道:“我想也是啊,以后我会让好多人给娘亲守墓的。”

刘季被他惊得不清:“啊?你小子还想封侯拜相啊?”

小孩子认真道:“是啊。”

刘季抱着小孩子站起身,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虚度华年,八尺的汉子站在当街上,一股豪气自脚跟上窜起,烈烈地涌上头。他在小孩头上摸了几把:“好好好,若老子当了皇帝,一定给你封侯拜相。”

刘季抱着孩子迈着大步走开,龙行虎步,气势昂昂,忽闻小孩子尖叫一声:“我的衣服。”

刘季胸中豪气陡生,对着小孩道:“要那做什么,以后老子养你。”

小孩低低应了一声,把脑袋藏进他怀里去了。


5 忧伤的绿豆糕


刘季从市里马肆那牵回大黄马,将小孩抱了上去,然后跨上马,准备先回寄宿的人家找樊哙和夏侯婴,天已将暮,市人们收拾起东西离开,店铺也纷纷关了门,他俩乘着夏侯婴的大黄马出来的时候,市令也将大门关上了。刘季看看太阳,摸摸口袋,方想起刘老爹给的那吊钱,只剩下小半了,而麻布却连一匹也没买到。

刘季冥思苦想着该如何给老爹交待,老人家时时骂他不治产业,他总能给自个找点理由出来,这一次该怎么做?是说路上遇劫了?总不能说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个小孩吧。

“三儿啊,你连自个都养活不了,怎么养活那孩子呀?”

刘老爹拄着拐杖气急败坏,说得是刘季第一个私生子,跟曹寡妇春风数度诞下的刘肥。

刘季一时忧郁起来,觉得自己心怀大志,却总被如何养孩子这样的琐事劳烦牵绊。

前些日子照旧去大嫂家蹭饭吃,大嫂刮着锅奚落道:“我说刘三,你怎么不把那小崽子一起抱来蹭饭啊。”

刘三也是有脾气的,当天便硬生生多吃了半碗粥。

怀里这只小不点,他还这么小,莫非自个真要每日抱着他去大嫂家蹭饭么?

……

刘季抱着这孩子见到樊哙夏侯婴的时候,两人凑上来要逗小孩,樊哙道:“三哥好厉害,才出去半天就抱回来个娃儿。”

夏侯婴嘿嘿笑道:“三哥,小侄子长得挺像你的。”

刘季没好气道:“你们这两个鳖蛋,尽知道胡说,孩子你们照看着,哥哥我出去一趟。”

刘季在城里逛了一会儿,想起正事,去府里交了公文,跟几个小吏说了会话,又在一户人家买了几块绿豆糕,热乎乎地盛在木盒子里。

然后他乱逛起来,想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赶在宵禁前回到宿地。

他刘季自认算个好人,但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事,家里身上还有那么多该担当的事,需要他担当起来。

他呆了半晌,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孩子睡觉的地方,看见小鬼大睁着眼睛抱着被子缩在榻上。

刘季从怀里取出绿豆糕,打开来给小孩看,小孩的眼里亮晶晶的,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巴里,烫到了。

然后刘季摸着那小巴掌脸,跟他说了实话,说起自己的难处,说他不能养他。

小孩子脸色立刻变了,然后把咽了一半的绿豆糕吐到地上。

“你放心,这城里南昌亭那个亭长,刚娶媳妇那个,跟老子关系好得很,他会照顾你。”

小孩子掀开毯子,默默穿起了衣服,然后又穿上了鞋子,很认真地对刘季道:“衣服和饭钱,我长大以后会还你的。”

刘季呵呵两声:“不急不急,叔叔我送你的。”

小孩子摇摇头:“不行,母亲说交浅言深是大忌,我们不熟的。”

刘季心道:傻小子,你用错词了。

然后小孩子跑了出去,刘季吓了一跳,追上小孩子,把那盒绿豆糕塞进他手里,小鬼将盒子扔回来,满脸都是被骗的怒气和伤心,几块绿色的小糕点撒了一地。

樊哙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刘季站在那里,问道:“三哥怎么了?我小侄子呢?”

刘季嫌他烦,捡了一块绿豆糕,塞进他嘴里去。

刘季叹着气睡觉,第二日起了床,便又精神抖擞起来,虽然还有那么点儿难过,但还是决定,将剩下两百个钱全都花光了,给曹寡妇买了支珠花,给阿肥买了好些小玩意儿。

到了午后,三人便驾起大车,又回沛县去了,比来时更神气几分。

……

从淮阴回来第二年头上,刘季听了太公的话,向吕家求了小姐成亲,稍稍收了心,也试着正经过起日子来。

那曾经在他怀里缩了半日的孩子,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


“只怕见了也认不出来咯。”刘邦对怀里的戚姬说。



【旧文/楚汉】韩王成X张良 挽梦

有如次案俏阿权:

韩成X张良 挽梦



1

遇见韩成的时候,张良很是狼狈,不久前他正浑身裹满泥泞躲在衰黄的芦苇荡里,看着天空数着自己十二年来的失落。

一点不错,一年不少,从故韩国被强秦攻灭时算起,到如今已整整十二年,他已不那么年轻了。

十二年的隐姓埋名,十二年的风餐露宿,十二年的仇恨刻骨。博浪沙的大铁锥呼啸着飞向嬴政的车队,却偏偏误中副车。张良此时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失败的刺杀在后世被提起时总是充满着敬意和遗憾,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迟来十二年的笑话。

他暗中嘲讽着自己,又想起阿弟那被草席裹起的尸体,老仆泪流满面求自己给那孩子买一副棺材下葬,他当时只是咬牙决绝道:“不用,埋土。”国仇家恨难报,一己之身何存。

然后他又是第无数次地想象着——若韩国不亡,他会如何?父亲做了韩国四十年的国相,他那时是新郑最风流的公子,他夜来在灯前书简,美人做伴;晨起也会驾车郊游,香花载车。他天生聪颖,童稚时父亲就教习他帝王术,以待日后传承家中衣钵,这一代家族中最出色的儿子,多半就是以后韩王的国相。世传豪贵大家皆三世而衰,张相之家,却已五世相韩。

若韩国不灭,此时,他该是兢兢业业地做着那相韩六世的韩国国相吧?

有老鸦飞过芦苇荡,带来了秋日的余晖,亦将张良从回忆中惊醒。他看不清很远处的博浪沙,但觉死士们的尸体已经成为野兽的美食。

张良从泥泞中起身,伴着斜阳向南边行去,一时间他已不在意秦军的搜索,但凭心性孑孑而行。

行到一处水沼时,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脚腕,还未来得及呼喝,便被一把拽倒,继而就被捂住了嘴。

张良反应实快,已经悟到许是有人好意,果不其然,一队黑甲黑骑的秦军就在身后数丈处疾驰而过,驾上长戟扫荡着柔软的芦苇。

张良在对方泥泞的手心里呼吸,感觉泥巴被塞进嘴中去了,他用舌尖感觉着其中的苦涩。

待那队士兵远去,似乎再不见其余的人影,捂住张良嘴巴的那只手方才松了开来。

“这位兄台,多有得罪,实在是在下之过。”

当这个声音传来的时候,张良就着在泥地里匍匐的姿势侧头,看见了让他有些忍俊不禁的画面——一个头上插满干草的男子,揽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裾,正在规规矩矩的与自己见礼。

张良笑了,不知为何,延续了十二年的委屈与重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在难得的轻松里舒怀大笑,笑得这泥泞里生长出来的男子不知所措。

随后两人便结伴而行,一路并无多少话说,但到底驱走不少寂寞。十多日后,这男子提起自己的家世,以一种饱含沧桑与落寞的语调说:“在下其实也是为故国寻仇的,但终究没有壮士的勇气。”

张良顿生警觉,但又想起这人并未加害自己,也看不出有丝毫的歹意,故随口道:“令尊是?”

男子老实道:“家父正是故韩惠王。”

张良对着这男子上下打量,努力想从这位自称的故人身上找出熟悉的滋味来,那男子看他表情,笑笑道:“你不识得我是自然的事,那时候王族公子那么多,你倒是很出名的,我总喊你阿良,你却没答应过几次。”

张良忽道:“韩成?你是公子成?”

韩成惊喜道:“阿良,你认出我啦?我早就识得你了,怕你不高兴,才一直没说。”

张良道:“原来竟是自己人,在下姬良,拜见公子成。”

韩成笑道:“折煞我了,都是亡国之人。你若当我是自己人,就喊我阿成。”

张良看看左右无人,又对着天空酝酿了半晌,低声道:“阿成。”


2

随后二人避祸到下邳,楚人憎恨秦人,乐于收留被当朝通缉的逃犯,并且尊称他们为壮士,将行踪代为隐匿。

张良此时已过四旬,他不知道自己会否还能保持那十二年的热情,但每当夜半惊醒,国破家亡的惨痛依旧深刻,他捂住肩膀,放心地躺下,却辗转难眠。

韩成偶尔见了,会陪他一起辗转,安慰他道:“阿良你不要太辛苦,家国之仇,至少是我们两人的事,你如此这般,倒显得我没心没肺了。”

张良翻身看着韩成,这昔日的王族公子眼角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髯须也未修剪,倒像比自己更年长些,遂道:“你我都已年长,所幸壮心犹在,正合四处联结新故,以待兔起鹘落复我家国。”

韩成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道:“都听你的。”

随后二人果真去四处交游,韩成本有一些家底,也都散尽了去结交豪客。一日张良带回来一个年余五旬的男子,宽肩长髯,颇有壮气,韩成看着只觉不大舒服,张良却道此人名为项伯,正是故楚国大将项燕的长子,只因杀了人来此避祸,韩成心下了然,甚话不说,帮着张良藏匿此人。

又一日,张良一回来便神神秘秘地拉了韩成到书房,从怀中掏出两卷书简,视若珍宝地展开来,尽是密密麻麻的篆字。韩成看见上书“六韬”这样的字眼,遂道:“这是兵法?”

张良道:“正是,是一个奇诡老太公与我的,还将我刁难好些天,原以为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不想我略略一看,其中大有韬略,他说只要我学得这几卷兵法,必能复国。”

韩成暗道:阿良真是憋坏了,明知道复国不是那样容易的事。但他还是抚着那竹简道:“正是,阿良你以后好好看这些书,联结故人的事,只交给我来做。你这么聪明,将这些兵法融会贯通必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我们就起兵复国去。”

张良看他一眼,掩不住盈盈笑意。

随后数年,正是他二人自博浪沙后避祸的第十年,陈涉起兵了。天下苦秦已久,各地豪杰世族群起响应,举起义旗者远近不下数十处,最大的几股竟都在楚国境内。张良与韩成自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散尽积蓄招徕了数百少年,亦举起了反秦大旗,但韩国旧族式微,他们并未打出复国的口号。

不过太久,自立为王的陈涉被杀,义军大乱,一部分人在留地拥护景驹为楚王,继续反秦。张良与韩成的军马在下邳一代经略年余,还是不见壮大,两人便商量着去投靠景驹。张良让韩成留在当地继续活动,他亲自动身前去景驹处一探究竟。

不想就此一去,二人命运自此改变,快至留地的时候,张良遇上了时称沛公的刘邦。沛公当时却也是个风流人物,麾下众人都说他仗义旷达,张良试着与沛公说起了兵法,沛公竟也听得津津有味。张良暗道:不管此人听我谈兵是真是假,但这求贤若渴模样,已是实在难得,况此人颇得人心,行事粗豪却不使人不适,看来真是能逐鹿天下的人物。

于是张良决定不投景驹,暂随沛公。不多时景驹已为故楚贵族项梁所杀,项家根基深厚,声势浩大,张良便跟了沛公前去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为天下义主,张良趁机在项伯的引见下见了项梁,在他巧舌如簧之下,项大将军已经颇为信任。又过几日,项梁准备起一些旧六国贵族共同抗秦,张良遂劝项梁立韩成为韩王,却听他道:“韩成在韩诸公子中是颇为贤让的一位,又早就置身于反秦大业,在下邳一代颇有资力,大将军若立了他,必能大壮声势。”

项梁深以为然,便请张良携韩国王印,前去册封韩王。张良将那方临时篆刻的玉印踹在怀里,雄心壮志都长了翅膀,短短十日路程,却恨不得胁生双翼飞了回去。

再遇韩成,张良终不是那版狼狈了,他现在高冠束发,长铗在侧,他怀里还揣着他们可能借以复国的资本。

张良给韩成举行了简单的登基礼,然后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在封张良为韩申徒的绢布上盖好了王印。

张良对韩成施礼道:“我王在上。”

韩成笑着回道:“申徒在上。”

两人都为这简陋无比的典礼发笑,但是有什么关系,虽然前路艰难复国之梦渺远,他们也依旧会相扶相依地走下去。



3

自韩国被强秦灭的第二十二个年头,流落世间的旧人们终于又有了自己的韩王,尽管大多数人仍不为所动,但在张良心里,他已是韩王成的国相了,尽管此国甚至没有一座坚固的城池,此王也没有配备齐全的朝堂。

新任韩王的韩成和他新任的申徒张良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着千把人去收复故韩旧地。韩成早将下邳一代收揽的数百少年带了出来,一路招揽人马,也凑到一千多人,打出了韩王的旗号。张良看着手底下这些军马,虽然心中打鼓,但到底觉得可以一试。

绕到诸将大旗之下,韩成悄悄道:“阿良,我们就带这些人去收复故地?”

张良暗地里将他捏了一把,不动声色道:“大王要保持威仪。”

韩成忍住没有笑出声来,板着脸与张良同乘巡视这支队伍,不管如何,这是他们第一支真正的队伍,也是他们要光复韩国的真正开端。

事后张良对韩成道:“我们虽然兵少,但此时天下苦秦已久,四处烽烟,暴秦军队专注在武信君所驻一带,不少城池想必空虚得很,我们趁虚而入,也必能做不少事的。”

韩成点头,按着张良肩膀看他,张良又加一句:“况且我们自己的事,总得自己去做。”

随后二人带着军队休整一番,便向西进发。张良所料不差,这一带不是秦军攻防重点,天下人此时又群起反秦,这千把人的队伍竟也攻下了几座城池。但他二人手中无钱无粮,也招募不了多少队伍,更不能加固城防,月余之后,队伍到了两三千,但城池还在手中的竟是一个也无,都被秦军轻松收了回去。

在新郑城外百里处,韩王的队伍停在一片树林里围炉造饭,他们不少人还拿着参军时的短矛投枪,更多的却是木棍农具,穿着褴褛衣衫或坐或卧。

“看看这些人,他们对于做饭的热情永远高过打仗。”

韩成走到负手而立的张良身后,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张良笑道:“世间谁不是如此,口舌之欲正是存身之本。”

韩成道:“我看你就不是。”

张良道:“那我是什么?”

韩成不答,将张良拽入简陋的军帐内,将他拖上床榻让他休息。

张良躺着道:“阿成,你知道前方百里是什么地方?”

韩成望着帐顶怅惘道:“是新郑,我们韩国的都城。年轻时候,我常见你的车驾经过新郑的街头,我见你雍容大体,总是想果然是未来国相的气度,可惜却早定了是王兄的——你不要多想,我从未想过要去坐上王位,那时节风雨飘摇,暴秦强如虎狼,谁想那位子谁是傻瓜。”

韩成转头看见张良眼中微露尴尬神色,又继续道:“阿良阿良,你是不是总觉得我没用,明明年过四旬却总是想些小儿女的事。没办法啊,对着你我就是这样,别看我是大王,你是申徒,外人都看得出来,是我在处处依靠你,让你辛苦劳累。”

张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你既知道是我的大王了,哪里有什么依靠辛苦的事?复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韩成叹气道:“复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可惜我做得太少。除了多你两把力气,也不见得能做什么。”

张良将他扳过来,看着他道:“我的大王,你不要想太多。就我们这破烂队伍,能做到如今很不错了,我们也算是拖着暴秦军队四处游走了,虽然城池不得,到底是他们的心腹之患。”

韩成笑道:“还是孤的申徒会安慰人,听你一说立刻舒服很多。”

随后二人无话,但闻得清浅的呼吸声交叉起伏,军帐外士卒造饭的声音依旧喧嚣,却仿佛离帐中二人极远极远。

这样静谧了不是太久,张良突然道:“阿成,在去投武信君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大家都称他沛公。”

韩成道:“这个人定是英明神武礼贤下士豪杰气派,否则焉能入你眼中?”

张良道:“非也,我观此人,其实倒多些任侠气度,但难得是极听人言,他帐下数人亦是奇人。日后我们复国,少不了得他帮助。”

韩成低声嘟囔道:“那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

张良没听清楚,问了一句,韩成道:“我说如果那沛公靠得住,我们不妨先投靠他吧,日后再做打算。”

张良笑笑:“既然我王不怕委屈,那我们就去投他吧,我听闻沛公出了雒阳,离我们这块不是太远,正可以拉了队伍去投靠。你我终究不合是南征北战的人,要说收复故地实在托大。我若去做他客卿谋臣,必能一扫颓势。”

韩成道:“我有什么委屈呢?明日就拔军吧。”


第二日,两人果然行军去投靠沛公,在辕山一带与沛公会合,从击沛公重新征伐韩地,连下十数城。沛公让韩成留守在阳翟,自领了十分投契的张良南下攻打武关。

韩成看着沛公的队伍誓师出发,觉得威武又雄壮,他不知道张良在哪座车子上,但觉得总比在自己身边更适合他。


4


韩成自那日后就没怎么见过张良了,他驻守阳翟数月,期间数次收到张良的尺素传书。其中多叙一路随沛公自武关而入咸阳之事,又说沛公从善如流不失为一方明主,韩成将这些书信收起,想着他的阿良在沛公军中意气风发的样子,其中酸楚欣慰自不多说。后来他在一卷书信里找到了小片布帛,开头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闲话,其后却是列出了一套详细的复国谋划,张良英才天纵,这谋划自是看得韩成信心大振,当夜将这布帛藏到枕下,一夜安睡。

其后不久,项羽收灭章邯所部秦军,巨鹿围解,项家军亦向关中进发,途中遣人命韩成随军。韩成闻说要去关中,想起沛公帐下张良,便欣然而往。

不料驻军灞上后,便听说项羽欲击沛公,韩成势单力薄,只急的团团转。好容易将亲信遣出打探消息,待到入夜,那亲信一脸兴奋地回来,对韩成道:“大王,张申徒随着沛公来营中了。”

韩成惊道:“项将军是什么意思?”

那亲信道:“不知道,好像是大摆宴席,要迎接沛公哩。”

韩成心中狐疑,又实在不放心,便出帐去四处查看。他算是军中贵胄,又是武信君项梁在世时亲封的诸侯,倒也无人对他无礼,只是在靠近项羽大帐时,被一名执戟护卫的卫士带人挡了回来。

韩成不死心道:“在下乃是韩王。”

那执戟卫士道:“足下身在军中,但听军令即可。”

韩成急道:“客人中有我旧知,可否与个方便。”

对方盯着他道:“大王还是免了吧,如今那帐中怕是紧张得很,里面哪个都不是易与人物,足下若是进去,说不定反坏了故交的事。”

韩成被他一盆水泼得清醒,方觉得自己因与张良数月不见,今日实在是太过心急了些,若是坏了他的事,倒真不知如何去面对了。于是对那卫士作揖拜谢道:“多谢提醒,只是我实在想见他,事情要紧。”

卫士看看左右,叫其他军士回去,然后一手摘下头盔放在一边大石上,另一只手在束得有些乱的发上挠挠,对韩成道:“大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一会躲进那里去,说不准能见到你那故交。”

韩成看看左右,狐疑道:“哪里?”

卫士指了指韩成身后,笑道:“自然是五谷轮回之所。”

韩成抬眼看他,方才发现这卫士实在年轻得可憎,五官都带着稚气,只一双乌黑的眼里透出点不可名状的深沉来。对方解释道:“我在这军帐外面呆久了,里边越是紧张,借口如厕的就越多,我看今日情状,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出来,您就委屈一下自个呆在里边吧……啊呀,我去交接。”

韩成本是想骂他两句的,但这年轻人却一溜烟跑了,他想想又觉得那家伙说得有道理,便忍着异味躲进数十丈外的茅厕中去了。

他束手束脚地站在那里面,听见军帐中似乎传来不甚清晰的金铁之声,而后果然有人急匆匆地跑到茅厕这里来,却不进来,只在转角处停住,像是在等人,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韩成几乎立刻想蹦出去,但很快又来一人,步履沉重,中气十足。

他听见张良道:“樊将军,沛公危急,需你入帐救驾。项王有豪性,你只管随性而来,务必将局面缓下。”

那樊将军道一声“先生放心”便离开了。韩成方想出去,谁知又来一人,对张良道:“子房先生只管放心……”随后便是窃窃耳语,听不分明。

韩成呆立在散发着恶臭的茅厕内,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而后后来一人离去,韩成自内绕出,正看见张良离去,只见他步履虽然匆匆,但却有着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韩成没有喊他,只将这四处看了看,并无闲杂人等,张良与那两人的密语想必并未有别人听到,方才放心地离开。


不久后,韩成便听人将那次灞上之会绘声绘色地传了开来,那人口舌灵敏,只说的项王之沉稳大度,沛公之谦和礼让,又及亚父之恨、樊哙之勇、张良之智仿佛都在眼前。

韩成暗道:沛公果是英主,阿良那般人物,便该跟着他吧。

随后项王大封天下十八路诸侯,沛公被封在汉中,听说张良多有出力。而韩成则依旧是韩王,不知项王有何深意,竟然不许韩成与张良之故韩国,一起前往彭城去了。

时隔多日再见,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韩成拉着张良左看右看,只觉得看不够。

张良笑道:“我王还是这样。”

韩成道:“我家申徒却已名闻天下了。”

张良拉韩成几前跪坐,问道:“你在项王军中,可有受了委屈?”

韩成叹道:“阿良你天纵英才,谋略可翻卷天下,在我跟前就总说这些小事,看来果然是我的错。”

张良道:“我王贤德礼让,征战时也不肯落后,在我跟前也总是闲话很多,看来也是我的错。”

韩成笑道:“不说了,都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吟歌相交的小儿女。”

张良看着他笑了几声,然后道:“阿成,项王不肯放我们归国。”

韩成看着他道:“是汉王的缘故?”

张良点头,韩成站起行到他身后,将一手搁到他肩上,遂道:“阿良,我已想了太久,一个老旧的韩国不能盛你一身才华,你这样的人,合该席卷诸国纵横天下,你有想做的事,只管放手去做吧。”

张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韩成又笑:“也罢,反正随你意就好。”



这一年四月,诸侯先后就国,不过月余,已自立为西楚霸王的项羽阴杀义帝,六月时又将韩王成降为列侯,软禁在彭城,张良无法,为汉王四处活动之余,请项伯帮忙照料韩成。



七月,彭城炎热。韩成在阴冷的别院里,等来了项王传唤的人。

出门之际,项伯对他道:“韩侯且放心去,我已将子房送走了。”

韩成点头,随着他们去见项王。

项王道:“听说张良还在帮刘邦那老贼。”

韩成点头。

项王又道:“没错,张良早就投靠了刘邦一心为他谋划,亚父说得没错,你我真是给他这两面三刀之人骗得团团转。”

韩成却摇了摇头。

项王在唇上挤出一点阴冷笑意,问道:“你笑什么?”

韩成道:“我笑霸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良是在帮助汉王,但他永远是我韩国的申徒。”

项王怒道:“已废之人,寸土无封,何以言国?”

韩成咬牙道:“我是故韩先王之子,武信君亲封的韩王。”

项王怒极反笑:“早闻你懦弱无能,不堪大用,如今看来竟有几分胆色,但是你们这些六国世族,哪里需要这些东西。也罢,留着你的胆色上路吧。”

韩成掴掌大笑,又道:“吾乃故韩先王之子,武信君亲封的韩王。”

刀斧手前来拖他出去的时候,韩成依旧在心中默念:吾乃故韩先王之子,武信君亲封的韩王,张良一辈子的主君……

阿良阿良,愿你一身才智,终可席卷天下。



汉元年七月,项羽砍下了韩王成的头,将他的尸体挂在了军营的旗杆上。

汉元年八月,汉王刘邦从韩信计,从故道还,定三秦。

张良在项伯的帮助下离开,历尽艰辛终于入关。

这一日,他站在山上,看见军营上插满了汉军的赤旗,旗杆上仿佛有无头的尸身随风摇摆。

张良从怀里摸出一卷旧布,抚摸着当年日夜斟酌写下的复国谋划,指尖划过那些篆字,是从新郑到博浪沙,再从下邳到留地,最后停到了彭城与咸阳。

他想起当年的芦苇荡,里面风有些咸。

黑色的墨迹渐渐被点点猩红遮盖,终于不见。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伯爵茶:

石墨里发现的一批没写完的断章

 主要是超蝙 挺好玩儿的 我自己都忘了 
 

互相没有联系 有些是在写完全相反的想法